晉陽城區一處低調淮揚菜館，包廂僻靜隔音，避開了機關熟人常出沒的酒樓。
董遠方特意選在這裡約見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兼省公安廳廳長夏容戈，桌上只備清茶，沒有酒水，一盤涼拌藕尖、清燉獅子頭、清蒸鱸魚幾道清淡小菜陸續上桌，後廚傳菜、服務員進出都輕手輕腳，不留半點閒話餘地。
菜還沒上齊，包廂門一關，周遭再無旁人，董遠方便把一上午在省委組織部和林仁清溝通人事的全盤經過，一五一十講給了夏容戈聽，從勞景山擬調省社科聯、省裡預備空降市長三個人選，再到自己提出 “一換四” 配套調整班子的全盤訴求，盡數和盤托出。
夏容戈指尖摩挲著白瓷茶杯外壁，安靜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等董遠方話音落下，才放緩語氣開口寬慰，話語裡帶著同是外地調任幹部的通透：
“遠方，你到雲同履職才兩個月，當地盤根錯節的幹部圈層、內裡糾葛你看得還不全。邊書記這次打算從省裡直接選派幹部下去接任市長，站在省委統籌全省發展的角度看，未必是針對你，反倒能幫你避開本土人情牽絆，長遠來看對你推進改革不是壞事。”
董遠方眉頭微蹙，語氣裡藏著幾分無奈與顧慮，直白道出心中隱憂：
“道理我都懂，可省裡直接空降一名市長，等於憑空插進一層變數。我這段時間梳理完整套佈局，每一環都是環環相扣、步步銜接。新來的市長不熟悉雲同六年積累的債務包袱、煤企歷史遺留矛盾，磨合週期少說也要大半年，極有可能打亂我全盤轉型規劃，很多攻堅工作要被迫放緩節奏。”
夏容戈輕輕點頭，客觀點破眼下最現實的局面，一語戳破董遠方無法迴避的短板：
“事情要分兩面權衡。你固然擔心佈局被打亂，但換個角度想，省裡主動派人，也給了你同步調整常委班子的談判籌碼。再說直白些，倘若省裡不統籌調配，僅憑你自身人脈，黃原省內你能挑出完全契合雲同市長崗位、又能完全站在你這邊的人選嗎？總不能跨省協調幹部過來任職，根本不符合幹部交流的組織規矩。”
這番話戳中了董遠方心底的實情。
他和夏容戈一樣，都是外省調入黃原任職，在本省沒有經營多年的幹部根基，省內各地市、省直廳局的幹部人脈淺薄，手裡確實拿不出能夠穩穩接任市長、又完全契合自己改革思路的合適人選。
此番藉著勞景山主動調離的契機，用市長空缺交換四個關鍵崗位調整，是眼下唯一能收攏常委會話語權、打破本土利益圈層的絕佳機會，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其中利弊。
夏容戈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又把話題拔高到全省層面，緩緩剖析省委書記邊承恩的難處與考量：
“你也要多體諒邊書記，他同樣是異地交流來黃原的一把手。前一任省長匡從海是礦產專業出身，比他早深耕本地五六年年，和雲同、久安、呂寧三地本土幹部、各大煤企老闆繫結極深，牢牢把持全省煤炭領域的話語權。邊承恩到任三年，一心想要推動產業轉型、大力發展非煤產業，可處處受本土煤炭利益集團掣肘，各項轉型舉措落地收效甚微，處處束手束腳。好不容易等到匡從海調離，他必然想逐步把幾大煤炭重鎮的主官人事攥在省委手裡，理順全省能源治理格局。”
這段內情董遠方早有耳聞，整個黃原省，本質就是放大數倍的雲同市。
雲同境內分三足鼎立：央企派駐礦區、省屬大型煤企、本土權貴參股私營煤礦，三方互相牽制又利益捆綁，放眼整個黃原省亦是同理。
省核心心領導幹部大半出自雲同、久安、呂寧三大煤炭產區，早年三地礦務局改制拆分出各家省屬、市屬煤企，一條煤炭產業鏈串聯起無數同窗、同鄉、上下級舊關係，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本土利益同盟，左右著全省產業、財政、人事走向。
邊承恩主政三年，始終難以突破這層固化圈層，如今恰逢雲同市長崗位空缺，自然想要藉著人事調整，安插省委信得過的幹部，逐步掌握資源重鎮主動權。
夏容戈淡淡感慨一句：
“你們雲同勞市長主動申請調離，這個時機，對邊書記而言，實在太合時宜。”
董遠方聞言低低一笑，心底自有另一重思量。
這件事對邊承恩固然是收攏地市人事權的良機，於他董遠方而言，又何嘗不是一次難得的突破口？
經過樓梯間那段黃原生墳舊俗帶來的頓悟，他早已看透，勞景山主動抽身退讓，從來不是為了成全省委書記掌控雲同，而是甘願以身讓路，拆掉橫在自己改革前路最大的本土製衡屏障，給他留出和省裡談判、重整常委班子的空間。
“該提的配套人事調整訴求，我已經完整向林部長遞交，剩下的，只能靜待省委常委會研究定奪。”
董遠方輕聲說道。
夏容戈心中透亮，董遠方單獨約自己吃這頓便飯，不求吃喝應酬，真正目的，是希望在後續省委常委會研究雲同人事議題時，自己能站出來幫他多說幾句公道話，平衡邊承恩主導的思路。
眼下黃原省委內部已然形成三股清晰分明的勢力：
一是以省委書記邊承恩為首，想要打破本土煤企圈層、統籌全省幹部佈局的外來主官一派；二是以省長鄭源為核心，側重穩住地方經濟、兼顧各地市實際訴求的行政派系；第三股便是紮根雲同、久安、呂寧煤炭產區，盤根錯節的本土幹部利益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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