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遠方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復平和沉穩。
他抬手提起案上紫砂壺,滾燙的沸水傾瀉而出,澄澈茶水衝入白瓷杯,嫋嫋茶煙緩緩升騰,朦朧了杯沿,也柔化了一室凝重。
他將兩杯熱茶輕輕推到父女二人面前,指尖抵住杯底,目光沉靜銳利,帶著不容迴避的篤定力量,打破一室安靜。
“路總。”
董遠方聲音平緩從容,卻字字入心:
“往後的路如何抉擇,是去是留,我不干預、不勉強。但我真心希望你再斟酌一二。你正值幹事創業的壯年,切莫因為五年蒙冤蹉跎,就徹底磨滅了心頭的銳氣與底氣,徹底放棄深耕多年的實業。”
他話鋒微頓,指尖輕輕輕點桌沿,氣場悄然沉凝,正式切入核心正題。
“今天願意讓你們過來,一來是看看你們近況,二來,也是有一樁藏在五年舊案裡的隱情,想聽聽你們的真實想法。”
路晚晴眸色一動,瞬間坐直身子,眼底的鬆弛盡數褪去,凝神靜待下文。
多年奔走查案,她對這樁冤案的所有蛛絲馬跡,始終保持著極致的敏感。
“此前我們覆盤整起冤案,所有表層線索、顯性證據,全部指向周安和、周安之兄弟。這五年,晚晴你四處蒐集證據、奔走申訴,鎖定的目標、記恨的物件,也一直是周氏兄弟。”
董遠方目光灼灼,直直看向神色微怔的路柏舟,語速放緩,丟擲那個塵封五年、無人看破的終極疑問。
“可我現在問你一句。”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鄭重而幽深:
“五年前那場塌天大禍,若幕後真兇僅僅是周氏兄弟,很多邏輯根本說不通。真正急於將你打入牢籠、徹底封口、讓你萬劫不復的人,未必是他們。”
“你仔細回想,當年你堅持合規採礦、全額報稅、拒絕圈子潛規則,硬生生打破了行業預設的灰色鏈條。除了公開搶礦的周安之,你究竟還得罪了誰?”
“在雲同煤炭商圈、體制圈層裡,還有哪些勢力、哪些人,最忌憚你的合規經營,最怕你如實報稅、如實報產,最希望你徹底消失、永遠閉嘴?”
燈下弈局,暗流雙殺
董遠方這一句猝不及防的追問,不疾不徐,卻如一塊千鈞巨石,轟然砸進路柏舟沉寂五年的死水心境裡,瞬間攪碎了層層淤積的固化認知。
路柏舟握著白瓷茶杯的手指驟然僵在半空,杯中的熱茶微微晃動,漾開細碎漣漪。
整整五年鐵窗歲月,他日夜煎熬、反覆覆盤,將所有的屈辱、苦難與恨意,盡數加註在周安和、周安之兩兄弟身上。
五年來,路晚晴風餐露宿、四處奔走蒐集的證據,每一條線索、每一份筆錄,也都精準指向周氏兄弟的構陷與奪礦。
如今冤案昭雪、產權歸還,一切看似塵埃落定,他早已默認了這板上釘釘的“最終真相”,從未有過半分懷疑。
可此刻,董遠方輕飄飄一句話,硬生生撬動了這座盤踞他心底五年的仇恨基石,讓穩固的認知轟然鬆動。
路柏舟喉結劇烈滾動兩下,眼底滿是錯愕與驚疑,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董書記,您這話……莫非是查到新的證據了?”
董遠方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卻深邃的弧度,笑意裡藏著洞悉全域性的冷靜:
“確鑿證據尚且沒有。但前日我聽取紀委、政法委關於周氏兄弟案的審判進展彙報,所有人都存著同一個疑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