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山脊線上漫過來的時候,紅葉鎮正是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分。遠山的輪廓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河面在鎮子南邊拐了一道彎,水光被晚風揉碎了,粼粼地鋪滿了半條河谷。炊煙從家屬樓那片灰撲撲的屋頂上幾縷幾縷地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融進了山腰那片已經開始泛黃的灌木叢裡。石板路邊上一排矮房子的牆根下堆著晾了一天的乾草,幾個孩子蹲在草垛後面玩石頭棋,笑聲忽大忽小地飄過來。再往遠處看,河對岸的梯田一層一層地往山上疊,麥茬在夕陽裡泛著淺淺的金褐色,幾隻在田埂上踱步的山羊被牧童吆喝著往回趕,鈴鐺聲叮叮噹噹的,隔著河面聽不太真,卻給這片暮色添了幾分活氣。
格蘭麗芙從食堂方向一路小跑著過來,布鞋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地響。傍晚的風從河谷方向灌進巷子,帶著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枯黃的槐樹葉打著旋兒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和肩膀上,她也沒顧得上拍,只是把懷裡的布兜護得更緊了些,加快了腳步。布兜裡裝著三個用舊報紙包好的烤紅薯,熱烘烘的溫度透過報紙和籠布傳到她手心裡,把初秋的涼意擋在了外面。
幹部公寓是一棟長條形的二層板樓,外牆刷著灰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的牆皮已經被潮氣浸得微微鼓包,邊角處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縫。樓前的空地上鋪了一層碎石子壓住了泥地,石子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踩得油光發亮。樓道口在樓房的左側,是露天的鐵架子樓梯,扶手已經有些鏽跡斑斑了,踩上去會發出咚咚的悶響,誰回家整棟樓都知道。樓梯口旁邊整整齊齊地摞著兩排劈好的柴火,是住在一樓的矮人鐵匠多爾夫昨天剛從林場拉回來曬著的,柴火堆上面還蓋了一塊用舊了的油布。
格蘭麗芙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走廊裡幾扇木門都安安靜靜地關著,走廊盡頭那間屋子門縫底下透出來一縷搖曳的暖黃色燈光,像一條細細的金線鋪在灰暗的地板上。她走到門口伸手一摸門框左邊那塊鬆了半截的牆磚後面,鑰匙果然還在那裡用乾草墊著,一點沒變。推開門走進去,屋子裡收拾得整整齊齊,比她在的時候更整齊,因為維克托早上特意把房間打掃了一遍:床鋪理得沒有褶子,桌面上的書本按大小摞成了三座小塔,地上灑過水又掃乾淨了,連斯塔林叔叔那雙擺在門邊的舊軍靴都被重新擺正過鞋帶。桌上那盞煤油燈已經點亮了,火苗在玻璃罩裡安靜地燃燒著,光線穩穩地鋪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厚書和旁邊零散分佈的好幾張草稿紙上。
格蘭麗芙沒有出聲。她把布兜輕輕放在灶臺邊上,換下出門穿的外套,掛上衣架,轉身又去灶臺邊忙活起來。她把布兜裡的烤紅薯拿出來一個放在桌上留給維克托,另一個用乾淨籠布仔細包好,放進一口帶蓋的小鋁鍋裡保溫。又把灶臺上晾著的幾個杯子擦了一圈,熱水壺裡的水摸了摸還是溫熱的,便給維克托倒了杯溫水。做完這些她才輕手輕腳地走到維克托的房間門口,門還是虛掩著的,和她出門前一樣。
她推開門,屋裡安安靜靜的,只聽見鉛筆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維克托還是趴在書桌前那個姿勢,只是腦袋比剛才埋得更低了些,鼻尖幾乎快要碰到書頁上。他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捏著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寫完一行又劃掉一行,嘴裡唸唸有詞,完全沒注意到身後多了個人。
“維克托。”格蘭麗芙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在安靜的湖面上投了一顆小石子。
維克托的肩膀微微一顫,從書頁上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愣了一拍才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遲鈍的笑容:“你回來啦。我都沒聽見你上樓。”
“你在看什麼?”格蘭麗芙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桌上攤開的那本書,書頁上密密麻麻地排著各種她認得的字母和數字,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
“《高等數學》,”維克托把鉛筆擱在桌角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指,“這本書是阿爾喬姆大叔編撰的教材,他之前派人送來給葉列茨基先生,讓幫忙校對一下。葉列茨基先生看過之後說內容沒有問題,就放在書架上,跟我說閒著沒事的時候可以翻一翻,遇到不會的就等他回來問。”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書脊上那行燙金的字,“裡面講的東西跟之前學的加減乘除完全不一樣,比如這個極限的概念,說一個數可以無限接近另一個數,但永遠碰不到它。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就多看了一會兒。”
“那不就是我上次說的那個,所有字我都看得懂但連起來就不認識的書嗎。”格蘭麗芙湊近了些,用手指在書頁上點了一下,指尖落在一個標著“定積分”的標題上,唸完之後自己先笑了出來,“你看,這幾個字單個拿出來我都認識,連起來是什麼東西我完全不知道。維克托你好厲害,這種東西你都能看進去。”
維克托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草稿紙擋了擋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其實也沒有很厲害,”他把草稿紙放下來,“我也有很多沒看懂的地方。今天下午看到這一章講導數,公式推導過程我念了好幾遍也沒完全理解,只能先背下來。等葉列茨基先生回來了,我就一個一個問。”
格蘭麗芙靠在書桌邊上,歪著頭看著維克托。她注意到他桌上那堆草稿紙底下還壓著一張不一樣的紙,邊緣被撕得不太整齊,上面的字跡也比維克托的筆跡要潦草許多。她伸手把那張紙抽出來看了一眼,發現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機器結構圖,旁邊標註著幾個箭頭和小字。
“這是什麼?”她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畫著一個更潦草的草圖,像是一對翅膀安在一個架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