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給出這份報告之前，其實斯塔林就已經以商隊首領的身份走訪過幾個矮人村落了。這件事他一直沒有在正式會議上詳細說過，只是在跟葉列茨基私下聊天的時候提過幾嘴。今天既然已經把報告發到了大家手上，他索性就把調研的過程從頭到尾攤開來，讓在座的同志們心裡有個完整的底。
先前在帶領游擊隊打游擊的時候，他就組織過相關的工作。
那時候雷曼沼澤一帶的游擊區裡散佈著大大小小几十個村落，有的靠種田為生，有的靠打獵捕魚，還有幾個村子專門做木炭賣給帝國軍的後勤站，然後從帝國軍那裡換來糧食和鹽。游擊隊要在那片沼澤裡活下去，光靠繳獲是不夠的，得跟這些村子建立起穩定的貿易關係，用藥品換糧食，用情報換彈藥，有時候甚至要用繳獲的奢侈品去換幾張通行證。斯塔林從一開始對這種跑商的事情並不熱衷，在他看來打仗就應該是刀對刀槍對槍，跟老百姓討價還價不是他擅長的事。但形勢比人強，幾次物資週轉不開的教訓之後，他就開始認認真真地學起了怎麼跟人做生意。到了後來，他帶的商隊不僅在游擊區里名聲不錯，甚至還能偶爾跑到帝國控制區的邊緣去跟那邊的行商做幾筆買賣。他們在外面襲擊帝國軍據點的時候總是會繳獲一些東西，繳獲的軍用物資有的能直接用，有的用不上就得想辦法換成用得上的東西，而部隊平日裡也有著很大的生活物資需求，藥品、布匹、鞋靴、燈油、鹽巴，這些東西光靠繳獲是湊不齊的。這些都迫使著當時的游擊隊必須和周邊的村落建立相關的貿易聯絡，斯塔林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學會了一套跟山裡人打交道的辦法：不要一上來就談買賣，先坐下來喝杯茶，問問今年收成怎麼樣，問問村裡有沒有人生病，問問孩子們冬天有沒有棉衣穿。這些看似跟生意無關的閒聊往往比任何報價單都有用。
有著這樣的經歷，斯塔林在組織商隊的事情上其實是有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豐富的經驗。更不用說，比起跑商，他在打劫吸血鬼商隊的事情上還有著更加豐富的經驗。當年在雷曼沼澤的時候，他帶隊劫過不下二十支帝國商隊，有一次還劫到了一整批從舊大陸運來的藥品，那批藥後來救了游擊隊好幾個傷員的命。這兩套本事，一套是笑臉迎人的買賣，一套是刀兵相見的劫掠，看起來截然相反，但核心是一樣的：你得提前摸清楚對方的路數。
因此，斯塔林在走訪調研了幾個本地維達村落之後就發現了問題。本地的維達村落不能說他們不勤奮，他見過的矮人農夫天不亮就下地，太陽落山了才扛著鋤頭回來，他們修的水渠雖然是用石頭粗糙地壘起來的，但走向設計得很合理。
他們出產的東西也不是不好，他在集市上見過本地矮人鐵匠打出來的斧頭，那把斧頭用的是祖傳的百鍊鋼手藝，刃口在陽光下能映出一層細細的水波紋，他當時拿在手裡掂了掂，心裡就知道這手藝一般的鐵匠鋪絕對打不出來。
“我之前去周邊幾個村子做生意的時候就發現了，他們的山貨品質都是很不錯的。”斯塔林把面前那份報告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上面幾行記錄對在座的同志們說道，“我在其中一個村子收過一批幹蘑菇，攤開來每一朵都完整飽滿，柄粗傘厚，曬得恰到好處，放在鍋裡一煮香味能飄出半條街。還有一次我收了一捆毛皮，是冬天獵的雪狐皮，毛色白得一點雜色都沒有，鞣製的手藝也很地道，皮子軟得能疊起來塞進懷裡。他們的冶鐵技術在純手工領域也是十分出色的，我親眼見過一個老鐵匠打出來的鐮刀，光是刃口的紋路就比咱們工廠裡沖壓出來的強了不止一籌。那個老鐵匠跟我聊了半天，說這把鐮刀用的是他們家傳了四代的手藝，光淬火這一個環節就要反覆好幾次，打一把鐮刀花的時間夠咱們工廠沖壓出好幾十把。但問題就是本地的維達村落在貿易的議價權上實在太低了。”
“為什麼？”葉列茨基從報告上抬起眼睛問道，“他們的東西既然品質這麼好，按理說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才對。”
“因為供需關係不在他們手裡。”斯塔林把手指從報告上移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依舊是他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鐵錘敲過的釘子一樣紮實，“本地的維達村落普遍都有著一個問題，那就是對一些關鍵的商品極度依賴進口，但他們出口的商品卻沒有這般稀缺性。他們能拿出來的好東西——山貨、毛皮、手工鐵器——這些東西品質再好，也不是非買不可的。一個商人可以選擇買他們的幹蘑菇，也可以選擇去別的村子收，甚至可以去人類集市上找替代品。但他們需要的東西，比如食鹽，比如鐵料，比如藥品，是他們沒法自己生產的，也是他們必須從外面買進來的。這就導致了一個結果：他們賣東西的時候必須接受買家開的價格，因為他們不賣就沒有錢；但他們買東西的時候必須接受賣家開的價格，因為不買就沒辦法過日子。兩頭都是被動，兩頭都抬不起頭來議價。”
“這其中最顯著的其實就是食鹽。”斯塔林翻到報告的另一頁，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他跟幾位維達老人聊天的記錄，有些關鍵句子下面還用紅筆劃了線，“我之前跟幾個維達村子的老人都仔細聊過，他們告訴我，當年在群山王國時期，他們的食鹽主要靠北方的城邦供應，還有一小部分就是靠著馬拉爾河和下游的人類貿易，但主要還是靠北方。聽那幾位老人說，當年的北方城邦那裡既有池鹽，又有井鹽，而且在統一的市場裡，他們的售價也不算太貴。一個普通的矮人農夫幹一天的活就能換到一家人吃一個月的鹽。那時候鹽不是稀罕東西，家家戶戶的灶臺上都擺著一個裝鹽的陶罐，做飯的時候隨手抓一把往鍋裡撒，從來不用省著用。”
“那現在呢？”博羅姆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是矮人，太知道鹽的重要性了。他們維達一族常年從事重體力勞動，出汗量大，對鹽分的需求遠比人類要多。以前群山王國還在的時候，礦工們下礦之前都要喝一碗加了鹽的麥粥，不喝的話幹不了半天活腿就抽筋。
“現在他們吃鹽非常省。”斯塔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多大起伏，但房間裡的人都聽得出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我去一個村子做客的時候，發現他們做飯用的鹽是拿一個小布袋裝著的，每次做飯之前把布袋在鍋裡晃兩下，就算是放了鹽了。我問他們這樣一袋鹽能用多久，他們說省著點用的話一袋鹽能撐一個月。一個月。咱們食堂一天用的鹽夠他們一個村子吃一個星期。原因很簡單，帝國當年在摧毀群山王國的時候順手就把他們最重要的鹽產地給毀掉了。聽那幾位老人說，當年的北方城邦那裡既有池鹽，又有井鹽，帝國軍打過去之後不僅砸了鹽井，還派了幾個傳奇法師在池鹽附近的隘口施了一個大型地動術，把半座山給震塌了，碎石直接把整片鹽湖給埋在了下面。自那以後，本地的矮人就只能靠從山下人類手裡高價買鹽過日子。山裡能產鹽的地方本來就少，僅有的幾處小鹽泉都被勢力更大的部落控制著，像他們這種散居的小村子，根本沒能力自己去開採。”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格羅姆把手裡的檔案翻回前一頁，低頭重新看了一遍那段關於食鹽的記錄，鬍子微微抖了一下。博羅姆嘟囔了一句“狗日的帝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