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話她不會說出來。
有些話不該由女僕來說,有些距離不該由侍從來丈量。
當然,這話她不會說出來。
幽蘭黛爾不會因為這個就降低自己的標準,她也不會因為這個就停止追趕。她們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建立在能力對等之上的,而是建立在一種更加堅固的東西之上——信任,託付,以及明知對方比自己強太多卻依然選擇並肩作戰的默契。
所以麗塔只是將茶壺放回茶几,雙手重新交疊在圍裙前,朝幽蘭黛爾微微欠身,臉上的微笑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缺的弧度,聲音溫柔而得體,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
“幽蘭黛爾大人,您太看得起我了。您的實力遠在我之上,這是天命全體作戰人員都知道的事情。我在訓練中並非手下留情,只是已經全力以赴,卻依然無法突破您的防禦。要說手下留情,倒不如說是您在無意識地對我手下留情——您每次反擊前都會猶豫零點幾秒,那個猶豫不是因為戰術判斷,而是因為您怕傷到我。”
她說到這裡微微抬起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與幽蘭黛爾的湛藍色眼眸在茶几上方交匯,嘴角的弧度不變,但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只有幽蘭黛爾能聽出來的溫度:
“您總是這樣。明明自己承擔得比誰都多,卻總覺得對別人還不夠好。作為您最親近的副官,幽蘭黛爾大人,這樣的您,真的讓人很想多照顧一下呢。”
幽蘭黛爾端著茶杯,湛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麗塔。
她認真聽完了麗塔說的每一個字,認真分析了這段話的邏輯結構,認真思考了應該如何回應。然後她放下茶杯,用一種極其嚴肅的、像是在做戰術總結般的語氣說:
“麗塔,你說你在訓練中已經全力以赴,這說明你對訓練的投入度是我一直認可的水平,這一點沒有問題。你說我的反擊猶豫了零點幾秒——你說得對,我確實會在反擊前確認你不會被餘波傷到,但這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你的能力,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副官,保護你和被你保護都是我的職責。你說我想照顧你——這也是事實。”
她頓了頓,然後用更加認真的語氣補了一句,
“因為你值得被照顧。”
麗塔的微笑在嘴角凝固了大約零點三秒。作為一個以完美表情管理著稱的S級女武神,零點三秒的失控已經相當於普通人的表情管理全線崩潰。
她預料過幽蘭黛爾會認真回答,她甚至預料過幽蘭黛爾會完全接不住她的調侃然後用一句“謝謝”草草帶過。
畢竟這也是以前發生過的事。
麗塔在零點三秒的失控之後迅速恢復了微笑,但她端起茶壺給自己續茶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倒茶的水聲也比平時略微大了一些。她將茶杯端到唇邊,藉著喝茶的姿勢遮住了自己微微發紅的耳尖,然後在茶杯後面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真是拿您沒辦法。”
幽蘭黛爾眨了眨眼,似乎沒有注意到麗塔的異樣,只是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而且你在戰場上的作用從來不只是由正面戰鬥來衡量的。你的偵查能力、戰術排程能力、以及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都是我不具備或不夠擅長的。
天命之所以將你和我編為搭檔,正是因為這種互補性。所以——”
她看著麗塔,語氣依舊認真得像在做戰前部署,但那雙湛藍色眼眸裡的光芒卻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你不用在力量上和我比較。你已經足夠強了,麗塔。”
麗塔這一次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她的微笑依舊是完美的弧度,但她沒有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她發現自己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那些謙虛的退讓、那些職業化的微笑、那些滴水不漏的社交辭令——在幽蘭黛爾這番直球面前全都失去了效力。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尖在發燙,也能感覺到愛莉希雅那雙璀璨的眼眸正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看,但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茶杯端在唇邊,讓那杯微涼的紅茶替她擋住所有多餘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