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
周辰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覺得耳熟。他下意識轉頭望去。
下一刻,就見樓梯上走下幾個人。為首的那個,穿著質地精良的短袖POLO衫,戴著墨鏡,身姿挺拔,不是那位王大少爺王明遠又是誰?他身邊跟著的,正是那個點頭哈腰的趙三,還有兩個像是生意夥伴模樣的人。
王明遠似乎正要離開,馬鵬程眼尖,已經笑著迎了上去:“明遠?這就走了?不多坐會兒?是不是又惦記你灘塗上那些寶貝蟶子去了?”
王明遠停下腳步,摘下墨鏡,對馬鵬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也算客氣:“嗯,這兩天溫度異常,不親自去看看,心裡不踏實。” 他的目光掠過馬鵬程,很自然地掃向這一桌站起來敬酒還未完全落座的人。
然後,他的目光和周辰的撞了個正著。
王明遠明顯愣了一下,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看見周辰。幾乎是同時,他脫口而出:“你也在這兒?”
這話問得突兀,馬鵬程也愣住了,看看王明遠,又回頭看看周辰,疑惑道:“咦?明遠,你們……認識?”
周辰已經從最初的錯愕中恢復過來,臉上重新掛起笑容,舉起手中的酒杯朝王明遠的方向虛敬了一下,坦然答道:“馬少爺,我們認識,而且……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就前段日子在海邊灘塗認識的。”
他話說得含糊,但“不打不相識”幾個字,已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馬鵬程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他看看周辰平靜中帶著疏離的笑,又看看王明遠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冷淡的表情,眼珠一轉,半開玩笑地打圓場:“嗬!那可是巧了!早知道你們認識,剛才就該把你們安排到一桌,那這酒喝起來肯定更有意思!”
王明遠聞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重新戴上墨鏡,語氣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距離感的平淡:“不必了。我這邊還有事,先走一步。鵬程,恭喜。”
他對馬鵬程略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不再多看周辰這邊一眼,帶著人徑直下樓去了,步履匆匆。
看著王明遠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馬鵬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他走回周辰這桌,順手把包廂的門關嚴實了,確保外面的喧鬧聲被隔開大半,這才壓低聲音,神情嚴肅了幾分,問周辰:“怎麼回事?看這架勢,你們之間……有過節?”
周辰也沒打算瞞著這位老友,便把之前如何因為灘塗界線、言語衝突,到最後立下“蟶子養殖成果賭約”,賭注還是一大片上好灘塗承包權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馬鵬程聽完,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說道:“我的老弟,你怎麼跟他槓上了?還玩這麼大?不管你們誰輸誰贏,輸的那一方,丟的可不只是面子,是實實在在的灘塗,是錢!到時候怎麼下臺?”
他往前湊了湊,幾乎是耳語般透露:“這位王大少,他爹王老闆,現在主做進出口貿易,路子野,背景深。說句實在話,家底可能比我家老頭子還厚實那麼一點。”
他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那是真正有實力的人物。
周辰心裡微微一凜。八十年代末,能搞進出口的,無一不是手眼通天、背景深厚的能人。這分量,他懂。
“所以說,真沒必要跟這種人硬頂。” 馬鵬程拍拍周辰的胳膊,真誠地說,“好在我也算和他認識,雖然交情不算多深,但多少能說上幾句話。要不……我找個機會,出面給你們說和說和?賭約什麼的,就當是個玩笑,過去算了?老話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多交個朋友,總比多個對頭強,你說是不是?”
周辰心裡感激馬鵬程的仗義,但他搖了搖頭,同樣壓低聲音,語氣卻很堅定:“馬少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位王大少爺的脾氣,我多少也摸到一點。他是有大少爺的架子,做人做事也……有點軸,認死理。
之前我無意中提醒過他一次高溫的事,他就覺得欠了我人情,非得找機會還上不可,攔都攔不住。所以,我們這個賭約,是他親口答應,當著一堆人的面立下的。以他的性子,現在誰去說取消,他恐怕都不會答應,反而會覺得是瞧不起他。”
馬鵬程聽了,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你這麼一說……倒也是。他那人,是有點那個勁頭,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還特別講究他那套‘規矩’、‘原則’。得,看來我這和事佬是當不成了。”
他頓了頓,看著周辰,眼神里帶著朋友的關切,“那……我只能祝你好運了。站在朋友立場,我肯定是希望你能贏。不過話說回來,他要是贏了,你這損失可就大了;但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贏了,他那點損失,對他來說也就是拔根汗毛,不痛不癢。他們家,不差那點。”
周辰聽懂了馬鵬程話裡未盡的意味和擔憂,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馬鵬程還拿在手裡的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笑容裡充滿了豁達和自信:“放心吧,馬少爺。你的情我記著。不過這賭局既然開了,就沒有未戰先怯的道理。我會加倍努力,到時候,用蟶子說話!”
“對!用蟶子說話!” 旁邊一直緊張聽著的小張,此刻也鼓起勇氣,舉起自己的酒杯,臉色因為激動和酒意有些發紅,聲音卻很響亮,“辰哥一定能贏!謝謝馬少爺關心!”
馬鵬程看著眼前這對信心十足的搭檔,也被他們的情緒感染,笑了笑:“行!有這股勁頭就好!都是朋友,別說見外話。我就一句話,冤家宜解不宜結,但真要結下了,也得有本事扛住。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他又看了看手錶:“得,我不能再耽擱了,那邊還有好幾桌長輩等著我去敬酒。你們慢慢喝,吃好喝好,一定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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