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周辰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來時沉了一些。路燈已經亮起來，光線昏黃，拉長了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晃。他沒有急著趕路，也沒有停下來，只是保持著一種不急不慢的節奏，像是在把腦子裡那些盤根錯節的念頭慢慢捋順。
他清楚，這一世重生回來，他確實比上輩子少走了很多彎路。但有些東西不是靠先知就能繞過去的——比如資本。那東西從古至今都是一個硬茬子，誰有錢，誰就有底氣，誰就能把價格壓到你喘不過氣來。你賣兩塊的罐頭，人家賣一塊，甚至八毛，你再怎麼說你的東西好，普通老百姓還是先看價籤。這個年代的人對價格太敏感了，一分錢都能讓他們猶豫半天，更別說幾毛錢的差距。
想到這裡，周辰心裡難免有些發緊。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別人面前露怯，尤其是在馬鵬程和王大少爺面前，人家願意幫忙，已經是情分，他不能讓人覺得他扛不住事。但回到家裡，關上門，那些擔憂還是會在安靜的時候湧上來。
蘇桃桃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聽見院門響，回頭看見周辰進來，順手把一件疊好的襯衫放進筐裡：“回來了？鎮上談得怎麼樣？”
周辰彎腰洗了把手，又甩了甩水珠：“還行，馬鵬程和王大少爺那邊都挺支援的。他們說以後運輸這一塊可以幫我鋪路，資金上也能搭把手。”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確定下來的事。
“那不是挺好的？”蘇桃桃把筐端起來，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看起來還是不太高興？”
“沒有不高興，就是事多，有點累。”周辰沒有多解釋，接過她手裡的筐，轉身往屋裡走。蘇桃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把院門掩上，跟在他身後進了屋。
飯桌上，李如虎和孟真也在。周辰把馬鵬程和王大少爺願意支援他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大家聽了都挺高興。李如虎端著酒杯咂了一口，笑著說了一句：“你這人脈可不算淺了，兩個大老闆都願意搭把手，說明人家看得起你。”
孟真也點頭：“我早就說這孩子不一般，你看，不管是本地還是外地，都能交到靠譜的人。”
周辰笑著應了兩聲，沒有多說。但李如虎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周辰不是那種輕易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他越是看起來正常，反倒越說明心裡有事。
等到晚飯後，天色完全暗下來，院子裡只剩牆角那盞舊燈泡亮著，光暈不大，剛好鋪滿一小片地面。周辰搬了張矮凳坐在屋簷下，手裡沒有拿煙，就那麼坐著，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發呆。
李如虎端著一杯茶走過來，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腳邊，沒有急著開口，像是等著他自己先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辰開口了：“爹，你今天下午問我的那個事——確實不全是好訊息。”
“說說看。”李如虎沒有轉頭，語氣平淡，像是在聽一件平常事。
周辰就把那個姓趙的老闆的事說了。對方要來躍金島建廠，五個廠房，五條流水線，做的東西跟他一樣，資金比他厚，路子比他廣，還已經跟當地一把手搭上了線。他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就這麼一句一句地講出來，像是在把一件事原本的樣子攤開來放在兩個人之間。
李如虎聽完了，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才慢悠悠地開了口：“我跟你說個事。我們那邊以前有家糖果廠，東西做得一般，包裝也土，沒人當回事。後來有一家外地牌子進來了，做得比他們好看，包裝也比他們洋氣。你猜怎麼著？本地那家糖果廠沒倒，反而慢慢做起來了。也不是因為他們用了什麼新招，就是因為他們做得久了，本地人吃習慣了，認的是那個味。外來的再好看，還是覺得差那麼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了周辰一眼：“你先來，你就佔了先。只要你的東西不差，老百姓嘴裡的記憶，比什麼廣告都管用。”
周辰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心裡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再說了，他家五個廠房，你家一個廠房，那又怎麼樣？他總不能把全國的市場都佔完。你只要守住你這一片，慢慢往外擴，總有你站穩的地方。”
周辰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慢慢點了點頭：“爹，你說的對。我還沒跟他打過，不能先自己把自己嚇住了。”
李如虎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是我女婿該說的話。沒上戰場就想著輸，那不是咱周家的風格。”
周辰笑了一聲，心裡那根繃了半天的弦終於鬆動了一點。風從巷口那邊吹過來，帶著入夜後特有的涼意，輕輕掠過後院，又向遠處的大海蔓延而去。
屋簷下的燈還亮著，光暈穩定而安靜地鋪在地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起，又因為夜風的流動微微晃動。周辰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朝李如虎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謝謝爹，我心裡有數了。”
李如虎沒有多說什麼，端起茶杯也站了起來，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才又補了一句：“對，這才是我好女婿嘛。做人得有幹勁，反正沒上戰場就不能想著怎麼輸，要想著怎麼贏。”
周辰說道：“對，要想怎麼贏才是。”
他也是感覺最近思慮得太多，有些壓力大。一想，其實自己沒必要想那麼多。就像這大海一樣，任憑它翻滾不休，這海邊的礁石不依然不動嗎？咱男人就得這樣。
周辰說道：“好，爹你安慰我，我心裡舒服多了。咱就幹他，不管是什麼大少爺，不管什麼資本，只要和咱鬥，咱就想辦法打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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