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沒著急露面。她實在忙的腳不沾地,恨不得有三頭六臂。一直到午宴快開始,她才跟非要來湊熱鬧的秦徵趕到山莊。
秦徵今日穿了一件銀白色的錦袍,頭髮束得高高的,腰間佩著一把長劍,整個人英氣勃勃。
他一下馬車就四處張望,眼睛亮得像發現了獵物的鷹,問沈清棠:“你說的那個真人對攻的場子在哪兒?我先去玩一圈再吃飯。”
沈清棠指了指東邊,秦徵躍躍欲試,卻看見了朝他們走來的李素問和沈清蘭
今兒莊子上來的客人比她預計還多。卻沒有客人覺得被怠慢。
因為沒空。
三步一玩,五步一樂,到處都是新鮮的、有趣的、沒見過的東西
。有人在釣魚臺邊坐了一個時辰,釣上來三條鯽魚,高興得像個孩子;有人在採摘園裡挎著籃子摘櫻桃,摘著摘著就開始比誰摘的更大更紅;有人在天幕下喝茶下棋,一盤棋下了大半個時辰還沒分出勝負;有人在帳篷裡做指甲,選顏色選了又選,最後選了一款最素淨的,說“這個配我那件新做的褙子正好”。
這是後宅夫人們從來不曾感受過的快樂。
她們平日裡被關在四方的宅院裡,出門要坐轎,走路要低頭,說話要輕聲,笑不能露齒。一年的“放風”也不過是去寺廟上香、參加幾場宴會,說的都是客套話,笑都是假笑。
今日在這莊子裡,沒有人管她們該走哪條路、該說什麼話、該笑不該笑,她們像被放出籠子的鳥,翅膀一展,就飛了起來。
甚至有些人都忘了自己所來的目的——本來是來打探訊息的,本來是來替人傳話的,本來是來“看看沈家到底在搞什麼”的——一項項玩過去,就把正事忘在了腦後。
客人能忘,主人不能忘。
李素問和沈清蘭忙得腳不沾地。李素問穿著那件新做的墨綠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走起路來珠串輕輕搖晃。
她臉上掛著快僵硬的笑容。
她已經笑了一個上午了,從第一位客人進門笑到現在,嘴角的肌肉都在發酸,可她不敢松,也不敢歇。
心裡更是忐忑得不行——來這裡的賓客再不顯山露水,也是京城有名有姓的人物,哪個被怠慢了都不行。沈清棠弄的這些活動,要是哪個客人磕著碰著了,更是沒法交代。
沈清蘭跟在她母親身後,手裡拿著名冊,每來一位客人就在名字後面打一個勾。她的面色比李素問從容些,但攥著毛筆的手指也微微泛白。她負責排程——哪位客人要去哪裡、哪個場子人滿了不能再進、哪項活動需要延長時間,都是她在協調。她的嘴幾乎沒停過,嗓子都啞了,迎春跟在旁邊,時不時遞上一杯溫水。
一直到看見沈清棠過來,母女倆才齊齊鬆了口氣,迎上前去。李素問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裙襬在她身後翻飛,走到沈清棠面前,顧不上秦徵在場,拉著沈清棠的手,誇張地長出了一口氣:
“你可終於來了!”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像是在暴風雨中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看見了港灣。
沈清棠安撫地拍了拍李素問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去,熨帖了李素問忐忑的心。
她同時側頭看向沈清蘭,目光裡帶著詢問,眉毛微微挑了挑,眼神在說:出什麼事了嗎?
沈清蘭搖搖頭,嘴唇彎了彎,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一切都順利。是母親頭一次張羅這麼大的宴會,過於緊張了。”
她之前在魏國公府,每逢宴會排場都不小,接待的貴賓來頭更大,不說習以為常,卻起碼沒有李素問這麼緊張。那些年裡,她站在魏明輝或者繼婆母身邊,端著酒杯,說著客套話,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心裡卻空空蕩蕩的,像一座華麗的空房子。如今她站在自己家的莊子裡,忙得腳不沾地,嗓子都啞了,可心裡是踏實的。
沈清棠見沈清蘭面色還算如常,眉眼間雖有些疲憊,卻沒有那種強撐出來的緊繃,這才放下心來。她歉疚地說:“這陣子辛苦你們了。”
“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沈清蘭故作嗔怪。
“就是。”李素問點頭附和,臉上的笑終於鬆弛了一些,多了幾分真實,“你阿姐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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