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斟酌著道:“塵埃落定,名花有主,那些再多的心思,也得收斂幾分,另尋他途。”
英國公靜靜聽著,待夫人說完,他並未立刻接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她。
沉默片刻。
“夫人心中,”老國公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可是已有了初步的計較?”
英國公並非真的毫無頭緒,以他對夫人的瞭解,更以張忠那個辦事穩妥老練到極致的老傢伙的存在,他相信,夫人手中必然已經有一份經過反覆篩選、利弊權衡的名單。
英國公這時候倒是想聽聽,在夫人心中,哪幾家的分量更重,她的傾向又在哪裡。
張大娘子迎上夫君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無奈、疲憊與母性執著的苦笑,那笑容牽動了眼角的細紋,顯得格外真實。
“不瞞國公爺,”她坦言道,手指輕輕揉了揉額角,那裡因連日思慮而有些發緊,“這段時日,妾身確實不曾閒著,將汴京城裡適齡、家世尚可、子弟名聲過得去的人家,細細篩過幾遍。”
她稍作停頓,理了理思緒,開始娓娓道來,語氣盡量客觀,如同在彙報一樁家務。
“功勳世家裡,初步瞧著還算穩妥的,有襄毅侯府的嫡次子,年十八,弓馬嫻熟,如今在禁軍中當差,性子還算踏實,沒有太多紈絝習氣,只是讀書上頭平平,怕是難有大的文途前程。”
“還有,威北侯的侄子,也是嫡系,在邊關歷練過兩年,有些軍功傍身,膽氣是足的,就是人略顯莽直了些,心思不夠細膩。”
張大娘子重新端起自己面前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繼續道:“至於文官清流那一邊,人選倒也不少。”
“像袁家那位素有‘玉郎’才名的慎哥兒,學問、風度都是頂尖的,家世也是清貴,只是……聽聞其人心思頗深,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有錢閣老的嫡長孫,讀書極好,今科雖未下場,但家風嚴謹,子弟約束得緊。還有劉尚書家的三公子,性格溫厚,書畫雙絕,是個雅緻人兒。”
“……”
張大娘子一口氣說了許多人後,方才再度輕輕嘆了口氣。
“說起來,這幾家都是極好的人家,子弟也各有出眾之處。可細究起來,又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顧慮。”
“勳貴之家,怕子弟習了祖蔭的浮躁,不知進取;清流之門,又恐規矩太大,束縛了芬兒的天性。”
張大娘子糾結地繼續道:“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看向英國公,眼中滿是身為母親對女兒的深刻了解與無奈:“芬兒那孩子,您是最清楚的。”
“外表瞧著爽利明快,比許多男兒還有主意,實則心氣極高,眼光更是挑剔得緊。尋常的勳貴子弟,她嫌人家要麼是躺在祖宗功勞簿上的紈絝,浮躁淺薄;要麼只知一味逞勇鬥狠,毫無底蘊涵養,話不投機半句多。”
“而那些文質彬彬的讀書人,她又覺得人家過於文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沒有半分她欣賞的英武磊落之氣,怕是相處起來也無趣。”
她頓了頓,眉宇間的愁色更濃:“家世鼎盛、人口眾多的,怕她嫁過去受委屈,應對不來那些盤根錯節、心思各異的複雜關係,平白耗費心神。”
“可若是門第稍低一些,但家風清正、兒郎自身奮發上進的……”她遲疑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又恐……恐委屈了她英國公嫡女的身份,怕外人說道,也怕兩家相差太大,她日後生活不慣,磨合起來艱難。”
“我們這做父母的,便是想護著,手也伸不了那麼長,終究是鞭長莫及。”
說到底,這幾乎是所有鍾愛女兒的高門主母共同的難題,既要門當戶對,又要兒郎出色,還要女兒稱心。
只是,世間哪有如此十全十美、嚴絲合縫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