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把手藏在身後,讓自己聲音不要顫抖:“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那種生活,看似隨性浪漫,其實作息混亂,常常焦慮。”
谷以寧笑了下,又拿出一根菸說:“但那是和他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
萊昂手裡握著打火機,忘了拿出來。他不可置信地咬著每個字問:“為數不多?”
“很難相信吧?我和他在一起七年,七年裡最好的時刻像是流星,黑夜裡亮了一下,就不見了。”
谷以寧也沒著急點那根菸,夾在指尖說:“但是流星閃過,那道光卻會一直停在視網膜上。如果你遇到過他那樣的人大概會懂,我二十歲之前的人生都是軌道上的車,雖然極速行駛卻十分無趣,直到他這樣的人出現,我才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可以說他改變了我的人生,但是不是像別人想的那樣,不是因為喜歡一個人所以搭上前途那種故事,都不是。”
谷以寧很慢地組織著語言,似乎這一切都壓在心底很久,脫口而出的時候反倒踟躕,要斟酌著才能表達出那樣深刻的壓抑。
“我只是,遇到他之後整個人就變得躍躍欲試,期待有新的挑戰,想變成他也想超越他,所以迫不及待踏上了同樣的路。但代價就是,我之後的軌跡就徹底無法和這個人分割開。”
“很長一段時間,我既無法超越他,也沒辦法成為我自己,這導致我們之間的回憶,在我這裡,總是伴隨著陰暗的嫉妒和焦慮。”
說出口,晾乾,潮溼的情緒就好像並不那樣難堪。谷以寧無聲地笑了笑,把煙放在易拉罐上,看著夜風吹動它向前,又退後。
萊昂的聲音變得乾澀,很滯後地問他:“但你還是和他在一起了七年。”
“是啊。”谷以寧繼續說:“因為他也真的是個太好的人,讓人捨不得放開,也沒辦法有足夠的理由去恨。”
他沒有留意身邊人的反應,自顧自望著遠處,輕飄飄地說殘忍的話,好像過去的一切都是一個考試的錯誤,他忘了帶橡皮擦,所以留著奚重言這一筆錯題在卷面上。而現在他找到了橡皮,便輕輕鬆鬆擦乾淨就好了。
谷以寧還是帶著笑,又繼續擦著這個錯誤。
他坦白道:“《第一維》的故事,那個原創作者小瓜,其實就是我。”
萊昂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似乎並不意外,連情緒都像冰凍住一樣沒有變化。
谷以寧又說:“但我只是寫了一個很簡單的、連兒童繪本都算不上的小故事,是他把這個簡單的故事改成了劇本,發給胡蝶導演,得到了很高的讚賞。然後他告訴胡蝶說劇本是我的創作,因為這件事我得到了去臺大交流的機會,那是我人生中學業事業最低落的時候,他用自己的才華給我換了一個前景,但是我只感到了很小的幸福,之後是無盡的憤怒。”
“這一切都在他離開之後我才覺得解脫。”谷以寧抬頭看萊昂的表情,他想這個人真的很像奚重言,現在那種居高臨下的不解、壓抑的震驚都很像,夜色中他好像又能聽見奚重言問——“谷以寧,你難道想一輩子待在資料館嗎?這本來就是你的故事,你有什麼不可以署名的……”
“這是他的故事。”谷以寧說,“但是我卻做到了,是不是就能證明……”
證明什麼?證明他對自己的專業的選擇沒錯,證明奚重言才是那個失敗者,還是證明這一切都是可以替代抹除的痕跡?
“很多,很多想要證明的。總之做完這一切,我才可以終於放下他了。”
谷以寧說完再次抬頭看著萊昂,帶著篤定的、深信不疑的目光。
對方似乎用了很長時間才消化掉他的話,久到谷以寧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了,他卻又問了一遍:“如果他再回來,有機會再見到……”
“沒有這個可能。”谷以寧打斷他,把那個手串又套迴腕上,“就算有,我也不想回頭了。”
“在酒吧那天,你說在失戀。”
“你也說了是酒吧,話不能當真。”谷以寧笑說。“那天我在電影協會受了點挫,所以才想去喝酒。”
“玫瑰花……”
“我住的小區門口有個水果店,男人在工地上弄壞了眼睛,老婆跑了,女兒有先天心臟病。他那天在賣玫瑰,我就買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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