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李一愷轉過了頭,猶疑地看著他。
路西法管不了這麼多,一股腦兒說:“你聽我說,有匹配的腎源了!”
“確定嗎?”李一愷問。
“真的嗎?”苑之明抽噎著抬起頭,鼻頭通紅,鼻涕和眼淚糊成一團,他顧不上擦,只是眼巴巴看著。
路西法被兩人看得不自在,後退一點:“真的,靜海市剛剛更新的資料庫,配型匹配,現在在辦手續。”
“我舅舅讓我告訴你一聲,叫你準備一下材料,還有費用。”
通道里的公共燈光啪一下亮起,暮色四合之際,室內照亮如同白晝。
苑之明坐在病床旁,苑松青呼吸穩定,四周靜謐無聲,只能聽見滴滴的心電圖聲響,像是生命的流逝和輪迴。
200公里外,一位生前簽署過器官捐獻書的青年男性,在一場意外車禍中喪生。但是他的腎臟成了苑松青的希望,讓瀕臨終點的倒計時有了新的序章。
大喜大悲之間,他放肆哭過一場,又很快收回情緒,在緊張中有條不紊地辦理完所有事宜。
此刻他整個人如同馬拉松衝刺後的脫力態,一動不動地坐著,一會兒看看苑松青,一會兒看看李一愷。
沒有什麼比之前更壞,也沒有什麼比此刻更好,他似乎擁有一切,也不害怕失去其他。
李一愷起身叫護士換輸液瓶,順便接了一杯水遞給他。
“我想好了”,苑之明開口說。
“嗯?想好什麼?”李一愷輕手輕腳拉過另一把椅子,幾乎是落座的同時就被苑之明抓住了手。
“我不能和古長風簽約”,苑之明聲音很低卻堅定:“我不能因為害怕,所以選擇明知是錯的路。在錯的路上,是不會通向正確的結果的。”
“已經對別人造成的損失,我也許還有時間彌補,但是如果一錯再錯,就真的沒辦法挽回了。”
他看著苑松青,微微低頭:“我還想過,我爸……也許不是真的喜歡這種不爭不搶的生活,是因為做錯了決定,而只能這樣逃避。”
李一愷幫他撩起遮蓋眼睛的頭髮,讓他能看清病床上的人,沉吟一會兒說:“我想不全然這樣,苑叔叔他,很無私,也很偉大。”
苑之明嘴角柔和地笑了笑:“他是個很好的人,只是沒有那麼幸運。”
他看向李一愷:“他沒有像你這樣堅定的朋友,也沒有像他那樣的父母,我想我做的很不好,如果擁有你們的是他,可能一開始就不會這麼搖擺。”
李一愷揉了揉他的頭髮,苑之明便溫順地靠在他身邊。李一愷感覺到他對自己超出從前的依賴,但是依賴之外,苑之明身上似乎多出了一些東西,支撐著他完成獨自生長——儘管他把所有枝椏都纏繞攀附在李一愷身上,他的樹幹卻更加堅實。
這讓李一愷欣慰,卻心疼、內疚,又擔憂。
他的拇指輕輕蹭過苑之明的睫毛:“但是最後,做出這些選擇的不還是你自己嗎?你比你以為的要好很多。”
“苑之明”,他說,“不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懷疑你自己,就算你沒有苑叔叔,就算有時我也不能堅定站在你身邊,或者……這個世界很多事比你以為的更差。但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是你,和別人無關。”
苑之明把頭埋在他肩膀,又有一點濡溼蔓延開,他帶著鼻音悶聲說:“我真的有這麼好嗎?”
“當然有”,李一愷笑了,柔聲細數:“我為之前說的話道歉,我知道其實你從來沒有動搖過,你有自己的底線。”
“可是我”,苑之明在他肩膀上蹭蹭,委屈的滋味後知後覺泛開來,說出的話也不再條理清晰:“我以為你放棄我了,你這幾天沒有理我,我,我很難過李一愷,我也不想這樣,我讓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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