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之明低下頭,埋在李一愷的膝蓋上,露出一個溼著頭髮的後腦勺。
他低聲說:“我想等古長風自己站出來,可是這個想法蠢透了。”
李一愷剛想說什麼,忽然感覺到小腿一陣溼熱。這是苑之明第一次為了這件事掉淚,他心裡一陣痠軟,俯身向前,在膝間的發頂上落下親吻。
“怎麼會呢?”李一愷來回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我知道,你只是……想給你媽媽留一點希望,你想證明她當年的付出和愛,也不是百分之百被忘記,對嗎?”
“可是現在我知道,連百分之一都沒有剩下,我一點希望都不該抱的”,苑之明輕聲吸了吸鼻子,“我媽媽當年都已經寫好了所有的揭發稿件,我卻還在這時候抱有希望。”
苑松青說,苑之明的性格更像袁茗煙或者古長風,可是在天性的果決和剛烈之下,他偏還是繼承了苑松青的那一絲軟。
李一愷摸著他有些溼潤的頭髮,沒有吹乾的時候它們捲曲又柔軟,讓李一愷想藏在心裡最深處——永遠不會被傷害的地方。
他聽見外面的雷聲,在轟隆聲中開口說:“你媽媽當年寫的信還在,加上這些畫……這個故事給任何一家行業媒體,都會是頭條新聞。其實你不需要出面和他鬧到歇斯底里,這些可以交給我。”
“我們把媽媽當年想說的話釋出出去,不要再去想他會怎麼回應,這件事就可以徹底結束了,好嗎?”
苑之明沒有回應,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李一愷的膝蓋。
等他肯抬頭的時候,額頭上已經被壓出了一塊紅,眼睛裡也是。
“好”,苑之明說。
這件事李一愷處理得利落且迅速——媒體之間盤根錯節,他希望能在古長風察覺之前放出新聞,不給他再留有任何還擊的機會。
幾天後,這份塵封了三十年的稿件終於見得天日。
當年準備刊登它的報社已經整改合併,寫下它的人早已故去。然而真正的主角卻因為它的封存,而在這三十年步步登高,站在那些秘密和他人作品堆積的臺階上,成為一個傳奇般的存在。
但也恰恰是因為他的名望位置,這樣的舊聞才能掀起風浪,在層出不窮的新鮮事之間,這個秘聞從藝術圈和廣告圈開始,逐漸引發越來越多的延伸和討論,在短短幾天內,捲動起一場關於創作和版權問題的巨大聲討。
古長風一改高調作風,據說連工作室的人也鮮少見到他出入,直到一場慈善拍賣會才終於公開露面。
也不知道幾分謀劃策略,幾分是真心,他面對長槍短炮和連連提問,只回答了一個問題——「袁茗煙女士和您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只能告訴你,她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苑之明解除安裝了微博,不僅僅是不想被各種資訊擾亂,也是他終於發現自己真的不喜歡這些。
比起在炒作營銷下成為炙手可熱的藝術明星,他更喜歡回到自己的世界裡創作,即使慢一點,所得少一些也沒關係。
但是這個世界的回報總是姍姍來遲。
古長風的話又一次把他們帶到風口浪尖,而在所有人猜測苑之明和他的關係時,那支樂隊忽然發了一條微博——「合作款球鞋沒買到的朋友們!不要再艾特我們了,我們公司同事也沒搶到哈哈哈。感謝@里斯中國,感謝@K&S 藝術文化傳播,前幾天的演出非常過癮非常朋克,希望有機會還能這樣和大家玩兒。對了,特別介紹下這個前衛創意的“始作俑者”@苑之明,大家有機會還可以去三里屯看一看,非常震撼的裝置藝術,還有好吃的刨冰!」
一石激起千層浪,品牌方轉發致謝,音樂圈熱議誇讚,廣告圈討論創意。至於藝術圈——苑之明的名字,終於在這些恩怨糾葛中跳出,和自己的作品繫結在了一起。
李一愷登陸苑之明的微博點了一個贊,然後給周行發了道謝。
“不用謝我”,周行語音發來:“ggie和樂隊都是真心喜歡這個創意,而且他們和里斯簽了長期代言,多虧了你牽線。對了,她讓我和你說,下次你們去北京一定要和她說,再請你們吃飯。”
“ggie就是樂隊公司的老闆,他相親見的新女朋友?”苑之明啃著西瓜湊過來八卦:“你不是說周行的標準,一向是溫柔文藝女神嗎?可是這個姐姐看起來好酷好高冷。”
“誰知道他受了什麼刺激”,李一愷回了幾句就關掉手機,轉頭恰好看見苑之明的手指間,西瓜汁正順著淌落,眼看就要掉下。他眼疾手快地抽出紙巾,拯救了自己的第三塊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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