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遠征軍第一裝甲營拋錨位置正前方約五公里處,地形呈現出一個明顯的漏斗狀收縮。兩側是坡度超過六十度的陡峭山體,中間夾著一條狹窄的谷地。這條谷地不僅是軍用幹道的必經之路,也是整個區域地表徑流的匯聚中心。
早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法國殖民地工程師為了保證這條幹道在雨季不被山洪沖垮,在這裡修築了一套由三條並排的青石砌築涵洞,以及一條寬四米、深三米的混凝土主排水溝組成的水利系統。
日軍南方軍直屬第五工兵聯隊的一箇中隊,藉著暴雨和夜色的絕對掩護,踩著沒過小腿的泥漿,悄無聲息地抵近了這個水利節點。
工兵中隊長趴在涵洞上方長滿厚重青苔的石板上。由於連續數日的強降水,從兩側高地匯聚而來的山洪正以每秒近十立方米的巨大流量,極其狂暴地穿過下方的涵洞。渾濁的水流夾雜著大量泥沙和被連根拔起的枯木,狠狠撞擊在石質橋墩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水面距離涵洞的承重拱頂,已經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分的物理空隙。
“主爆破點設在三個涵洞的中央承重柱底座,副爆破點設在兩側排水溝的護坡基岩上。要讓爆炸的衝擊波把上方的山體土層一起拉下來,徹底堵死河道。”中隊長的指令完全被巨大的水聲掩蓋,他只能依靠戰術手勢和包裹了紅布的手電筒進行短促的閃爍來分配任務。
三十多名日軍工兵立刻分散。他們沒有穿著雨衣,大部分人直接赤裸著上半身,腰間繫著粗糙的麻繩,繩索的另一端死死拴在岸邊的參天大樹根部。
他們將塗滿厚厚防水黑蠟的木箱撬開,取出裡面用浸油牛皮紙包裹的九四式苦味酸炸藥塊。這種炸藥性質極度穩定,即便是受潮也不會輕易失效,且爆速極高,專門用於破壞堅硬的鋼筋混凝土和岩石結構。
七名攜帶主裝藥的工兵順著麻繩,一點點滑入冰冷且水流極其湍急的排水溝中。水流巨大的推力瞬間將他們重重地拍打在粗糙的石壁上,但他們死死摳住石板的接縫,將大半個身子潛入水中。
在沒有任何水下照明的情況下,他們完全憑藉觸覺,摸索到涵洞承重柱最脆弱的應力集中點。他們將十幾公斤重的炸藥塊緊緊貼合在石柱根部,隨後用大號的U型鋼釘和鐵絲,將其死死錨固在石縫之間。由於水流的不斷沖刷,這種純粹的物理作業極其消耗體能,幾名工兵剛一浮出水面,便劇烈地嘔吐出灌進胃裡的泥水。
引爆用的導火索和電雷管導線被極其小心地引出水面。為了防止雷雨天氣的游離電荷引發靜電殉爆,工兵們在導線接頭處纏繞了厚達七八層的絕緣膠帶,一路向後鋪設,直到距離爆破點兩百米外的一處高地反斜面。
凌晨一點四十分,所有炸藥填裝完畢。工兵中隊全體撤入安全距離。
中隊長半跪在泥水裡,雙手握住一臺手搖式高壓磁電機起爆器的壓桿。他低頭看了一眼防水腕錶,秒針剛剛劃過預定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背部肌肉猛然繃緊,將壓桿重重地、毫無停頓地按到底部。
“嗡——”
一股高壓直流電順著銅線瞬間擊穿了三百米外的雷管底火。
沒有沖天而起的巨大火球,也沒有震耳欲聾的劇烈聲響。在傾盆暴雨的死死壓制和成百上千噸流動水體的厚重包裹下,數百公斤苦味酸炸藥的物理能量,被極其沉悶地釋放在了地底深處。
“咚——喀啦啦!”
地面傳來一陣低頻但極具撕裂感的物理震顫,那是深層岩石結構被瞬間粉碎的波動。緊接著,一陣密集的岩石崩塌聲從隘口處傳來。
三條法式青石涵洞的承重柱在數千度的高溫和恐怖的膨脹壓力下,瞬間化為齏粉。失去了底部支撐的三個半圓形石質拱頂,在自身數噸重的重力和上方泥土的物理壓迫下,毫無懸念地向下坍塌。
不僅如此,兩側護坡上的副裝藥也同時起爆。劇烈的震動直接切斷了上方山體土壤的附著力,引發了一場小型的泥石流。數以千噸計的碎石、斷裂的混凝土塊,連同大面積的爛泥和樹木,呈自由落體狀全部砸入了下方的排水主溝。
原本通暢的水下排洩系統,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被這堆巨大的高密度混合物徹底、死死地物理塞絕。
流體力學的反噬立刻顯現。
每秒十幾立方米的龐大山洪,在坍塌的廢墟前突然失去了宣洩通道。水流巨大的動能無處釋放,瞬間在廢墟前方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水下回流區。隨著上游降水持續不斷的注入,靜水壓開始急劇飆升。
短短十幾分鍾,積水便完全越過了原本深達三米的排水溝邊緣。
水流遵循著最基本的物理法則,開始尋找地勢最低的突破口。而那條被中國遠征軍的五九式坦克履帶反覆暴力碾壓、切出兩條深深溝壑的軍用幹道,完美地充當了這片谷地中唯一的導流槽。
渾濁的、泛著大量白色泡沫的洪水,夾雜著泥沙、碎木和動物屍體,順著公路的走勢開始瘋狂倒灌。
起初,倒灌的水流僅僅是在坦克的車轍印中流淌。但隨著兩側山體集水面積的不斷擴大,水位的上漲呈現出幾何級數的速度。巨大的水流不僅帶來了體積的膨脹,更帶來了對地表下方土層的毀滅性物理浸泡。
原本只是表層翻漿的土路,其下方半米深的硬質承重土層在海量洪水的浸透下,土顆粒之間的摩擦力和黏聚力徹底降為零,整個物理結構全面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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