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引擎依然在狂躁地轟鳴,履帶依然在泥水裡徒勞地刨著深坑。
這幾輛代表著人類工業革命最高結晶的鋼鐵巨獸,此刻就像是被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雕像。它們空有五百多馬力的澎湃動力,空有能洞穿半米厚鋼板的主炮,卻在這座由幾十米高的遠古樹木構成的三維迷宮中,被大自然和一群手裡拿著栓動步槍的輕步兵,殘忍地剝奪了一切尊嚴。
“轟——隆隆——”
暴雨越下越大,將坦克表面墨綠色的防鏽漆沖刷得冰冷發亮,隨後又被步兵噴濺上的鮮血染成了極其刺目的暗紅色。
當那幾輛陷入爛泥、炮管卡死、徹底失去作戰能力的五九式中型坦克,在暴雨中發出絕望而徒勞的引擎轟鳴時,整片茂密的熱帶雨林,已經徹底淪為了日本南方軍叢林特戰小隊單方面施虐的屠宰場。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烈的血腥味、刺鼻的無煙火藥味,以及爛泥潭被炸開後散發出的千年腐殖質的惡臭。
雨,越下越大了。黃豆大小的雨滴砸在幾十米高的闊葉林冠層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啦嘩啦”聲。這原本是用來掩蓋行動聲響的絕佳天然屏障,此刻卻成了中方步兵們的催命符——因為雨聲徹底掩蓋了樹冠上那些極其微小的槍機拉動聲。
在經歷了最初幾分鐘那如狂風驟雨般、毫無章法的盲目仰射後,下方泥沼中的八百名中國敢死營士兵,終於在極度恐懼和彈藥告罄的雙重逼迫下,停止了射擊。
除了十幾具橫七豎八倒在積水坑裡、身體還在無意識抽搐的屍體,以及幾名大腿被刻意打斷、正抱著斷肢發出撕心裂肺慘叫的傷兵之外,所有還活著的人,全都像鴕鳥一樣,死死地把頭埋進爛樹葉和泥漿裡。他們緊緊縮在巨大的樹根背後、水坑邊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可是,戰鬥並沒有因為他們的隱蔽而停止,反而進入了一種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更加殘酷的單方面消耗階段。
鏡頭再次拉昇,穿透層層疊疊的雨幕,回到了那猶如綠色地獄穹頂一般的樹冠層。
在一棵距離地面將近三十五米高的古老黑酸枝木上,日軍狙擊小隊的指揮官——小野少尉,正像一隻倒掛的巨型蝙蝠,極其平穩地趴在一根粗壯的橫向枝丫上。他臉上塗抹著濃重的綠色與黑色交織的偽裝油彩,只露出一雙猶如極地寒冰般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眼睛。
與下方那些陷入癲狂和恐懼的中方士兵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樹冠上的日軍狙擊手們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極高戰術素養。
在最初的試探性射擊,成功利用那幾輛廢鐵般的坦克作為誘餌,坑殺了十幾名試圖救援的中國步兵後,小野少尉敏銳地察覺到,下方的中國軍隊已經學乖了。他們不再盲目移動,不再向坦克靠攏,而是徹底化整為零,像蝨子一樣藏進了這片複雜的雨林褶皺裡。
“全體注意,停止對普通步兵的自由射擊。”
小野少尉微微蠕動著嘴唇,用一種只有透過喉骨震動才能發出的極其低沉的日語,對著綁在領口的微型喉控送話器下達了新的指令。他的聲音在防雨耳機裡傳到分佈在周圍樹冠上的十二名狙擊手耳中,冰冷得如同剃骨刀。
“帝國兵工廠運送至南洋的特種高精度狙擊彈極其珍貴,絕不能浪費在那些毫無價值的支那劣等兵身上。從現在開始,執行‘剝奪’戰術(Hagitori Senjutsu)。”
“哈依!”耳機裡傳來幾聲微不可聞的回應。
這種所謂的“剝奪戰術”,是日本南方軍在緬甸和馬來半島的熱帶雨林中,用無數英軍和美軍的屍體喂出來的終極特種狙擊法則。
在複雜的叢林迷宮裡,一支失去重火力支援的步兵隊伍,就像是一條龐大但笨拙的蜈蚣。如果你只是隨意地打斷它幾條腿(擊殺普通士兵),它依然可以憑藉龐大的基數繼續掙扎、反擊,甚至找到機會突圍。
要想徹底殺死這條蜈蚣,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踩爛它的身軀,而是極其精準地——切斷它的神經,挖出它的眼睛,最後敲碎它的腦袋!
“獵殺優先順序更改。”小野少尉透過九七式狙擊步槍那具帶有極其精細刻度線的2.5倍光學瞄準鏡,像挑選貨架上的肉塊一樣,在下方那片雜亂無章的泥沼中緩緩巡視。
“第一序列:通訊兵。打掉他們的步話機,切斷這支孤軍與外界的神經聯絡,讓他們成為徹底的聾子和瞎子。”
“第二序列:醫療兵。那些戴著紅十字臂章的傢伙,是維繫這支部隊士氣的最後底線。打爆他們的腦袋,讓傷員在哀嚎中絕望流血而死,從心理上徹底摧毀他們。”
“第三序列:指揮官。尋找那些在隱蔽狀態下依然在打手勢、使用望遠鏡、或者被多人簇擁的軍官。”
小野少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極其緩慢地移動著槍口,那黑洞洞的槍口就像是死神點名的判官筆,在層層疊疊的芭蕉葉縫隙中來回遊走。
不再有盲目的開火,不再有震耳欲聾的槍聲。
這片被暴雨籠罩的林地,陷入了一種比槍炮齊鳴更加讓人頭皮發麻的死寂。只有雨水砸在鋼盔上的“叮噹”聲,以及傷員那漸漸微弱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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