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合一把掀開指揮帳篷厚重的帆布門簾,沒有披雨衣,任由那冰冷刺骨的熱帶暴雨狠狠砸在自己挺拔的肩膀上。他面沉如水,邁開被泥漿包裹的軍靴,一步步走向後方營地。
就在十幾分鍾前,寺內壽一那篇囂張至極的明碼通電,如同瘟疫一般橫掃了整個遠征軍營地。張合沒有在指揮部裡大發雷霆,也沒有對著電臺破口大罵,他只是安靜地走出來,用自己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親自審視這片被稱為“大日本帝國絕對主宰”的綠色地獄。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醫療區。
這裡已經不能稱之為野戰醫院了,簡直就是人間煉獄。幾個勉強用防雨布搭起來的大棚下,密密麻麻地躺滿了傷員和病號。空氣中,不僅有暴雨的腥氣,更混雜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化膿的惡臭以及排洩物的騷氣。
“按住他!快!把他的腿鋸了,不然敗血症馬上就會要了他的命!”一名渾身是血的軍醫正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幾名醫療兵死死按住一個在行軍床上瘋狂掙扎的年輕士兵。那士兵的大腿被日軍塗了糞便的毒竹籤扎穿,短短十幾個小時,整條腿已經腫脹得猶如紫黑色的水桶,散發著腐肉的惡臭。沒有麻藥,沒有任何高階抗生素,伴隨著粗糙軍用鋼鋸的拉扯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穿透了雨幕,刺痛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滿地都是痛苦翻滾的病號,有人因為感染瘧疾和登革熱,正處於極度的高燒中,渾身如同打擺子一樣劇烈抽搐,口吐白沫;有人因為雙腳長期泡在帶有致命病菌的泥水中,患上了嚴重的戰壕足,連皮帶肉一起潰爛脫落,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張合的目光從這些哀嚎計程車兵身上緩緩掃過,瞳孔深處的寒意越來越重。軍醫們忙得焦頭爛額,甚至有人因為連軸轉了三天三夜,直接猝死在了手術臺邊。
他繼續向前走,來到了曾經讓整個華北日軍聞風喪膽的裝甲停放區。
昔日所向披靡的鋼鐵洪流,如今卻成了這片雨林中最可悲的笑話。
數十輛重達五十多噸的59式中型坦克,此刻正絕望地陷在深達一米多的泥沼中。日軍引爆涵洞倒灌的山洪,將這片低窪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非牛頓流體陷阱。大半個坦克的履帶和負重輪已經完全沒入爛泥,只露出低矮的炮塔。原本威風凜凜的100毫米線膛炮,此刻只能無力地平指著前方,炮管上甚至已經因為極度的高溼高熱環境,開始泛起一層斑駁的紅鏽。
幾名裝甲兵正躲在坦克側面的防雨棚下瑟瑟發抖。他們不僅是因為大雨帶來的失溫而發抖,更是因為內心的絕望。寺內壽一的廣播摧毀了他們的信仰,沒有了坦克的掩護,他們在這片原始叢林裡,甚至不如一個拿著弓箭的土著。
泥水、鮮血、廢鐵、慘叫……大軍,被死死地困在了這無盡的泥沼之中。
張合站在一輛徹底拋錨的59式坦克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且生鏽的裝甲板。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那是鋼鐵在熱帶雨林中加速死亡的觸感。
“旅長……”一旁,滿身泥汙的一團長紅著眼睛湊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弟兄們快撐不住了。前線李營長那邊陷入了毒氣窪地,通訊完全中斷。咱們的重炮連拖都拖不出來,底盤都被泥漿吸死了。強行開火,後坐力會直接讓火炮在爛泥裡翻車。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張合沒有馬上回答。他那張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這片吞噬了他無數精銳的綠色深淵。
作為一名擁有極高戰略素養的頂級指揮官,張合的腦海中此刻正在進行著每秒數萬次的瘋狂推演。
常規的炮火覆蓋?不行,樹冠太密,炮彈會早爆。 常規的裝甲突擊?不行,泥沼太深,履帶毫無抓地力。 常規的步兵穿插?更不行,三十米高的樹冠上全是日軍的特戰狙擊手,地面上是致命的毒氣和毒籤,步兵進去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所有的常規物理手段,所有的二十世紀中期陸戰法則,在這片被日軍“武器化”的遠古叢林面前,統統宣告無效。
“寺內壽一說得對。”張合突然開口了,聲音冰冷得如同極地的風暴。
一團長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旅長。
“在常規的平面戰爭領域,我們的裝甲兵力在這裡,確實就是一堆廢鐵。這片叢林,就是大自然為重灌部隊打造的墳墓。”張合猛地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果決與狠厲。
既然常規武器無法扭轉絕境,既然這個時代的戰爭規則已經被大自然徹底鎖死,那麼,就只有一條路可走——打破規則,掀翻這塊棋盤!
“一團長,通知全旅,停止一切無意義的車輛搶修。”張合厲聲下達了命令,語氣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瘋狂,“把所有的防毒面具集中起來,給還能站起來的步兵發下去,死死釘在現在的防線上,不許後退一步!”
“旅長,那李營長他們……”
“李雲龍死不了,他比鬼子還瘋!”張合冷冷地打斷了他,目光死死盯著叢林深處,“既然日本人想玩降維打擊,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降維毀滅!”
說罷,他不再理會充滿藥味和血腥味的傷兵營,直接轉身,步伐沉穩且堅定地走向了陣地最核心的警戒區域。
所有的迷茫和戰術上的憋屈,都在這一轉身的瞬間被他徹底碾碎。他的背影猶如一把即將出鞘的絕世兇兵,帶著毀滅一切的殺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