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今天歇班,這是軋鋼廠特意給她的福利。深秋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對著那面掉了漆的銅鏡理了理衣襟——靛藍色的褂子洗得發灰,袖口磨出了毛邊,可她還是仔細地將褶皺撫平。炕沿上,賈張氏正佝僂著背抽旱菸,煙鍋在鞋底上磕出“砰砰”的悶響,菸絲燃燒的嗆味瀰漫在狹小的屋裡。
“媽,我去給棒梗抓藥,”秦淮茹轉過身,聲音壓得低低的,“順便……陸佳不是馬上要生了嗎?我順道去醫院看看。眼下正是何家最需要人搭把手的時候,我去露露臉,總沒錯。”
賈張氏猛地把煙鍋往炕沿上一磕,火星濺起老高,眉頭擰成個疙瘩:“去湊那熱鬧幹啥?”她的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那陸佳生不生孩子,跟咱們賈家有啥相干?要不是她,傻柱能對咱們這麼絕情?以前三天兩頭往咱家送菜送糧,棒梗嘴饞了,他能把廠裡的肉包子揣回來;現在倒好,見了面都懶得說句話,連個眼神都吝嗇給!”
“媽,您小聲點!”秦淮茹趕緊上前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生怕隔牆有耳——外屋還坐著兩個織毛衣的鄰居,院裡的牆薄,啥話都藏不住。“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她鬆開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的算計,“我去醫院,可不是真為了伺候陸佳,是為了咱們家啊!您想啊,陸佳生孩子,何雨柱肯定手忙腳亂,六神無主的。我這時候上去搭把手,陪陸佳說說話,給她遞口水,幫著跑跑腿,何雨柱看在眼裡,能不記著這份情?等關係緩和了,我再提提進後廚的事,他還能好意思拒絕?”
她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再說了,何雨柱現在可不是以前的傻柱了。他是後廚的掌勺大廚,朱廠長跟前的紅人,手裡握著多少好處?食堂的肉啊、油啊、白麵啊,哪樣不是緊俏貨?能跟他搭上話,咱家往後的日子才能鬆快些,棒梗的藥錢、倆丫頭的學費,不都有著落了?”
賈張氏這才不吭聲了,吧嗒著嘴琢磨了半天,煙鍋在手裡轉了兩圈,終於點了點頭:“行吧,你去吧。”她抬眼瞥了眼在地上用樹枝劃拉泥巴的棒梗——那孩子正傻笑著把泥巴往臉上抹,鼻涕掛在嘴邊,看著就讓人心煩。“記住啊,回來的時候給棒梗捎兩斤糖球,他最近總哭鬧,說不定吃點甜的能好些。還有,何家現在日子好過,肯定不缺吃的,你機靈點,看能不能捎點肉啊蛋啊回來,給孩子們補補。”
秦淮茹心裡有點窩火——都這時候了,賈張氏想的還是佔便宜。可她也沒法反駁,只能點頭應下:“知道了媽,我心裡有數。”她轉身從門後拿起布兜,又檢查了一遍兜裡的錢票,這才掀簾子出門。
衚衕裡的風捲著落葉,打著旋兒往人脖子裡鑽。秦淮茹沒直接往藥店走,先繞到衚衕口的雜貨鋪。鋪子裡飄著一股糖果的甜香,她踮著腳在櫃檯前看了半天,最終花兩毛錢買了一小包紅棗。那紅棗個頭不大,表皮還帶著點褶皺,算不上上等貨,可勝在便宜,提著去醫院,顯得既貼心又不刻意,正合她的心意。她心裡跟明鏡似的,空著手上門不像話,顯得太冷淡;太貴重了又捨不得,家裡的錢票還得掰成八瓣花。這紅棗寓意“早生貴子”,正好應景,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一路走到藥店,青石板路上的車轍印裡還結著薄冰。藥店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坐堂的老中醫正戴著老花鏡翻藥書,見秦淮茹進來,抬起頭笑了笑:“又是來給孩子抓藥?”
“是啊李大夫,”秦淮茹熟門熟路地報了藥方,“還是那幾味,安神補腦的。”她把藥方遞過去,看著老中醫慢悠悠地從藥櫃裡抓藥——當歸、遠志、合歡皮……這些藥她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名字,畢竟已經抓了快半年了。
老中醫一邊用戥子稱藥,一邊嘆著氣:“你這當媽的也不容易,孩子這樣,家裡負擔不輕啊。”他把藥倒進黃紙包裡,用麻繩捆好,“這藥得熬透了才管用,早晚各一次,別斷了頓。”
秦淮茹擠出個苦笑,接過藥包:“沒辦法,日子總得過下去。麻煩您多抓兩副,省得我總跑。”她心裡清楚,這藥棒梗壓根沒正經吃過——他的“傻”是裝的,白天在院裡傻笑流口水,晚上關起門來比誰都精明,哪用得著這些安神補腦的藥?可手續得做全了,藥渣得天天倒在院門口的垃圾堆裡,讓街坊們都瞧見;藥味得飄滿整個中院,讓人知道賈家為了給棒梗治病,沒少下功夫。萬一將來棒梗恢復正常,也好有個說辭,就說是吃這些藥慢慢調理好的,省得被人戳穿底細。
抓完藥,秦淮茹把沉甸甸的藥包塞進布兜,又緊了緊手裡的紅棗,徑直往醫院走去。醫院門口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快到門口時,迎面撞見冉秋葉抱著個襁褓走出來,懷裡的孩子還在哼哼唧唧,小臉皺巴巴的像只小貓。
秦淮茹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往旁邊的老槐樹下躲了躲。她跟冉秋葉向來不對付——當年冉秋葉在學校當老師,跟傻柱處過陣子物件,後來黃了,總覺得是秦淮茹在中間攪和,見了面沒給過好臉色。有次在院裡洗衣服,冉秋葉還陰陽怪氣地說“有些人就喜歡搶別人的東西”,明擺著是說她。如今在這兒撞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躲開為妙。
等冉秋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秦淮茹才從樹後出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快步走進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嗆得她皺了皺眉,走廊裡來往的人都行色匆匆,產婦的呻吟聲、嬰兒的哭聲、醫生護士的腳步聲混在一起,透著股讓人緊張的忙碌。她憑著何雨柱之前在院裡提過的病房號,一路打聽著往婦產科走,心裡反覆演練著待會兒見面該說的話——既不能顯得太殷勤,讓人覺得別有用心;又得讓何雨柱看出自己的“誠意”,覺得她是真心實意來幫忙的。
病房裡,陸佳正靠在床頭,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還沁著層薄汗。她攥著何雨柱的手,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虛弱:“柱子哥,你還是去上班吧,我自己在這兒能行。醫生說離生還有陣子呢,你總守著也不是事兒,後廚離了你肯定忙不過來。”
何雨柱把被角給她掖了掖,頭搖得像撥浪鼓:“那哪兒行?我請了一週的假,專門來陪你。”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沒離開陸佳的臉,生怕錯過什麼細微的變化。“咱們家沒什麼長輩,我不陪著你,誰管你?再說了,這是我頭一回當爹,心裡慌得很,守著你才踏實。”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有啥想吃的、想喝的,千萬別跟我客氣,儘管說。食堂的王師傅說了,想吃啥他給我留著,燉雞湯、煮雞蛋,啥都有。”
陸佳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疲憊淡了些,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我啥也不想吃,就是有點累,想睡會兒。”懷孕的辛苦磨得她沒什麼胃口,只覺得渾身發沉,連說話都費力氣。
“那你睡吧,我在這兒守著,有事你就叫我。”何雨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床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像個站崗的哨兵。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把他鬢角的絨毛都染成了金色,眼裡的緊張和期待藏不住——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對一件事這麼上心。
就在陸佳閉上眼睛沒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秦淮茹探進頭來,看見屋裡的情形,臉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了一起:“柱子,陸佳,我來看看你們。”
何雨柱抬頭一看是她,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秦姐?你咋來了?”他心裡有點意外,沒想到秦淮茹會來醫院,手裡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秦淮茹拎著紅棗走進來,把東西往床頭櫃上一放,玻璃罐子裡的紅棗發出“嘩啦啦”的輕響。她的視線落在陸佳身上,關切地問:“這都到日子了,生了嗎?看這肚子,怕是個大胖小子吧?”
“還沒呢,”何雨柱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期待,“醫生說明天最快,讓再等等。”
“那正好,”秦淮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吱呀”的聲響。她自來熟地給陸佳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陸佳的手,帶著點刻意的親近:“我今天正好歇班,對這生孩子的事還算懂點——我生棒梗他們仨的時候,啥罪都遭過。從陣痛開始到生下來,足足熬了兩天兩夜,疼得直想打滾,後來還是接生婆說‘再使勁孩子就缺氧了’,才咬著牙把棒梗生下來。”
她打開了話匣子,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屋裡的人都聽清:“陸佳啊,生孩子這事兒,看著嚇人,其實也有竅門。你現在得多攢著力氣,別瞎使勁,等宮口開全了,聽醫生的指揮,一下是一下,省得白受罪。我生槐花的時候就是沒經驗,剛開始疼就瞎叫喚,到最後真該使勁了,反倒沒力氣了,遭了老罪。”
她講得頭頭是道,從陣痛的頻率說到該怎麼調整呼吸——“疼的時候就深呼吸,像聞花香似的,慢慢吸、慢慢呼,能好受點”;從產後該吃啥說到怎麼給孩子換尿布——“剛生下來別給孩子喂太飽,容易漾奶,換尿布的時候得託著腰,別閃著脖子”;甚至連怎麼哄孩子睡覺都說得細緻入微——“孩子哭了別總抱著晃,容易慣出毛病,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哼點小調就行”。
她彷彿真是個經驗豐富的“過來人教”,眼角帶著真誠的笑意,語氣裡滿是體貼。何雨柱在一旁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心裡倒真覺得有點用——他一個大男人,對這些事確實一竅不通,以前總聽院裡的老太太說生孩子如何兇險,心裡早就七上八下的,這會兒聽秦淮茹說得條理分明,懸著的心竟放下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