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如豆的油燈,在破舊斑駁的土坯牆下輕輕搖曳。
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這間簡陋狹小的老屋,屋內陳設寒酸至極,一張老舊土炕、一張掉漆木桌、幾隻矮凳,再無多餘物件。常年瀰漫的中藥苦澀氣息,混著老舊房屋的黴味,沉沉籠罩在整片狹小的空間裡,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困頓與悲涼。
方才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幾乎掏空了李丁父親身上僅剩的所有力氣。
他單薄枯瘦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喉嚨間殘留著濃重的澀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悶響,久病纏身的虛弱感牢牢裹著他殘破的身軀。
良久,劇烈的不適感緩緩褪去,他微微偏過頭,渾濁蒼老的眼眸定定看著身旁悉心照料自己的兒子,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愧疚、心酸與自責。
歲月與病痛早已壓垮了這位曾經名震江湖的頂尖殺手,風霜刻滿他的臉頰,病痛蝕盡他的筋骨,如今的他,只剩一具苟延殘喘的殘軀,連安穩呼吸都是奢望。
他輕聲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無力與疲憊:“孩子,爹心裡都清楚,這些年,你太不容易了。”
“從頭到尾,都是爹拖累了你。”
“若是當年我沒有落得這般殘疾重病的下場,你本該安穩度日,不用小小年紀就混跡黑暗,不用日日刀口舔血、以身犯險,不用為了幾副藥錢拼命接單、沾染無盡殺孽。是爹沒用,耽誤了你的一輩子。”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自責。
當年一戰遭人背叛、身受重創之後,他不僅徹底廢掉了一身絕世本事,更徹底摧毀了這個家。從前的榮光、積蓄、人脈盡數消散,只留給年少的李丁無盡的重擔與黑暗。
這些年,他眼睜睜看著本該天真爛漫、安穩成長的兒子,被迫扛起養家續命的重擔,遊走在生死邊緣,踩著黑暗討生活,心中的愧疚早已堆積如山,日夜煎熬。
李丁聞言,順著父親佝僂的脊背輕輕拍撫的動作微微一頓,心底瞬間湧上萬千複雜的情緒。
他自小喪母,從小到大,世上唯一的親人、唯一的依靠,眼前這位久病纏身的父親,便是他全部的天。
他這一生所有的本事、所有的求生手段、所有立足世間的資本,盡數都是父親親手所教。
從最基礎的隱匿潛伏、追蹤探查、身法步法,到出手時機、避險求生、暗殺技巧,甚至是識人觀心、規避陷阱的江湖經驗,無一不是父親傾囊相授。
若是沒有父親悉心栽培、拼死護佑,以他單薄的資質,根本活不到現在,早在弱冠之年,就早已覆滅在兇險的江湖紛爭之中。
旁人只看見他如今手上沾血、唯利是圖、冷漠狠厲,卻無人知曉,是眼前這個孱弱殘疾的老人,為他撐起過最安穩的年少時光,為他鋪好了所有求生之路。
這些年的辛苦奔波、刀口舔血,他從未有過半分怨言。
李丁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語氣沉穩真誠,褪去了對外人的冰冷戾氣,只剩對至親的柔軟:“爸,你別這麼說,你從來都沒有拖累我。”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我的一身本事是你教的,我的命是你給的,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從來沒有半點勉強。”
生活再苦、任務再險、前路再黑,他也從未怪過自己的父親。
父子二人相依為命熬過最艱難的歲月,所有苦楚早已融進骨血,無需多言,彼此心知。
老人靜靜看著眼前長大成人、獨自扛下所有風雨的兒子,渾濁的眼底泛起一絲微光。
他這輩子閱人無數、識人極準,半生混跡江湖,看人觀氣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
哪怕此刻病痛纏身、心智稍弱,他也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兒子。
李丁常年在外接單闖蕩,眉眼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殺伐氣,今日歸來之時,步履輕盈、神色沉穩,眼底藏著心事,身上帶著剛接完任務的篤定氣息,絕非尋常無事歸來的狀態。
父子連心,他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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