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有和一邊琢磨著把自己幹孫子調上來頂缺,一邊悄沒聲兒地蹭到內閣外間,站穩之後就像入了定,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養心殿東暖閣,此時全天下最尊貴的一家子都聚在這裡,和外間凌冽的寒意相比,屋內簡直溫暖如春。
宮人們魚貫而入,動作輕巧地將茶碗呈上。屋內一時悄無聲息,只有上好的銀霜炭發出燃燒的“嗶啵”聲。
這種時候,褚香薇略微放慢的動作就尤其惹眼。周高昱的眼神掃過周香薇袖子上精緻的淡紅色如意連枝紋,端起茶杯掩住了略帶嘲諷的嘴角。
康泰帝斜倚著身子閉目養神,只有手中的串珠撥動的速度昭示他的心緒並不像外表那樣平和,滿屋裡都知道太上皇最近心氣兒正不順著呢!
新帝登基五年,太上皇雖不能臨朝,可實際上並未有一日放鬆對皇權的掌控。不僅拒絕了新皇修建別宮養靜的提議,甚至還一如既往地居於養心殿正殿之中,肯放權的,只有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初時有新帝不諳政事的託詞搪塞著,倒還勉強說得過去。這兩年,前朝因還政一事物議沸然。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的呼聲越來越大,康泰帝才迫於形勢把玉璽還給了新帝。
玉璽歸還了一個月,太上皇就病了一個月。皇帝孝順,日日來探望,太上皇都讓他以國事為重,並不讓見。
許是皇帝的孝心感動了上蒼,太上皇今日終於好了些,召了皇帝來共敘天倫。此時,這不大的東暖閣匯聚了前朝後宮無數雙眼睛!
先開口的是甄太妃,她嬌笑著用手上的香帕掩了掩唇說:“上皇病了這些日子,皇上日日都來殿外候見,這一片孝心,天地可感。如今,可盼著上皇大好了!”
說罷,覷了一眼康泰帝的神色,見著還好,才緩緩地繼續說:“陛下待上皇至純至孝,豈不知上皇也是一片慈心,生怕皇上被過了病氣,這些時日,愣是忍痛不肯相見,真真一片慈父心腸啊!”
周高昱冷眼看著甄氏唱唸做打,眼見著替自己搭好臺子了,也順勢立身說道:“父皇患病這些時日,兒臣恨不能以身代之,才能稍盡為人臣、為人子的本分。如今反讓父皇替我擔憂,實在惶恐。只盼父皇歲歲長安,兒臣便是減壽十年,也甘之如飴!”
這般誇張肉麻的話被周高昱一本正經地說了出來,莫名多了幾分真誠。康泰帝掀了掀眼皮,終於軟下語氣說了一句:“你有心了——”
甄氏眼看著氣氛好了一些,親自上前為康泰帝虛續了一回茶,說:“上皇身體安康是大喜,說來這宮中也好些年不見喜事了。臣妾無福,侍奉上皇多年也未能誕下一兒半女,如今年歲漸長,就倍加羨慕尋常百姓能有兒女繞膝之樂。
如今諸皇子皇女都已年長離宮,臣妾就盼著能多有幾個皇子皇孫,這後宮也能熱鬧不少呢!”
“嗯,皇嗣是大事。皇帝啊,你勤於政事是好事,但也不要忽略了後宮。後宮只允佑、允仁兩個孩子,終歸單薄了些。”
“是,兒臣明白。”被老爹點名批評自己在後宮不努力,周高昱臉上也沒有任和羞赧的神色。
甄氏見話頭終於引到了這,忙接話到:“說來此事也怪不了皇上,細算了算,從康泰48年至今,後宮竟有五年不進新人了。往年前朝不太平,皇帝不願勞民傷財,倒是明年可以大選一選了吧!”
“明年?”康泰帝意味不明地問了一句。
“明年倒是好時候,只皇嗣也要等到明年去不成?甄妃姐姐現放著身邊的好人兒不提,怎麼還指到明年去了?”
說話的是康泰帝身邊一個受寵的嬪妃,因為年輕,康泰帝又尤其愛她嬌俏,有意放任之下,膽子比別人要大些。
便如此時出聲插話,康泰帝就只笑著握了握她的手,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甄氏因為康泰帝對李太嬪的放任心裡有些不舒服,但她這一遭的目的還多虧李氏插了這一句,於是趁著此話把手向旁邊一伸,握住褚香薇的手,把她微微往前帶了一步,算是正式亮相人前。
“妹妹若說這孩子,那倒真是個好的,這些年她陪在我身邊,解了我多少寂寞。只不知有沒有這個福分能去伺候皇帝了……”
甄氏說完,就把話頭遞給了周高昱。眼睛卻是看著康泰帝的。
康泰帝彷彿這時才正眼看了褚香薇一眼,隨口問:“這是誰家的孩子”
“她外祖父是世襲的一等子侯石光珠,繕國公石得開的後人,康泰四十八年入的宮。”
“門第倒還清楚……”只說了這一句,就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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