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冰涼的平銼貼在他那根突突跳動的血管上時,他怕了,淚水模糊了雙眼,他口中不斷的求饒:“我說,我什麼都說,求大人饒我一命,千萬別再將我丟進沼澤中去。”
星移斗轉、滄海桑田,小武不善言辭,所以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便講完了一個幾百年前的故事,可是,他雖講得簡潔,程牧遊卻聽得驚心不已,以至於小武說完了好久,他還沉浸在其中,久久不能回過味兒來。
見程牧遊沉默著不說話,小武不得不在一旁悄聲提醒他,“大人,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小的半點也不敢虛言,還請大人明鑑。”
程牧遊一怔,旋即望向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輕聲問道,“你們被沼澤掩埋了幾百年,後來卻是如何重見天日的呢?”
小武舒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繼續說道,“這全要拜程國光所賜,那天,他無意間走進樺樹林,被我德昌大伯的呼救聲迷惑,將那隻牛皮袋子挖出來。那老頭兒好奇心重,想也沒想便將袋子鏟開了,可是他這一下子用力過猛,在被我德昌大伯奪舍的時候竟然扭到了腰身,又被方靖胡亂診治一通,所以才幾個月都沒有下床。”
程牧遊沉思著低聲說道,“所以,若不是我將他醫好,那後面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
小武輕聲一笑,“沒錯,你醫術高明,來到程家的第二天便將程國光治好了,其實他當日便恢復了,為了實施以後的計劃,才故意隱瞞自己的身體狀況。”
程牧遊握緊拳頭,“那岑南英是被他殺死的了?”
小武點頭,“程國光身體恢復後,當晚便在沼澤旁將一直埋於自己身旁的兒子,也就是天瑞給挖了出來,也就是在那裡,他發現了岑南英與方靖的姦情,一氣之下,將岑南英殺害。而方靖,則被天瑞奪舍,使他們父子可以在幾百年後重新團聚。有了幫手,後面的計劃便更容易實施了,蔣惜惜、那幾個家丁,對了,還有我,都逐一被天瑞從牛皮袋中救出來,佔據了他人的身體。由於還在袋子裡的時候,天瑞已經將計劃全部告訴我們,所以奪舍之後,我們才能彼此心意相通,聯合起來汙衊你,迷惑了官府的衙役。”小武一五一十的將所有的事情對程牧遊和盤托出。
程牧遊大吃一驚,“做這麼多功夫,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小武望向他,目光中多了一絲渴望,隨後,他喃喃說出兩個字,“做人。”
“做人?”
小武呆滯的點頭,“我還是我時,那種比畜生活得還要卑賤的日子不叫做人,對,那不是人過得日子,”他嚥了口口水,顫抖著肩膀笑了幾聲,“沒有姑娘看得上我,不,這麼說不對,應該說姑娘們見了我就像是見了鬼,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我把災難帶給她們。現在,能有機會重活一次,讓我怎樣都值了,程大人,您能理解嗎?”
程牧遊從地上站起來,目光凜凜的看著小武,“你們怎麼重新做人?時光已經流逝了幾百年,現在這個地方早已經不屬於你們了。”
小武激動的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道熱切的白光,“可以的,只要將知情的全部殺掉,其它人,慢慢的一個個的佔據了他們的身子,我們就可以全部重生,這荊門村就還是我們的天地。”
說這句話時,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不過,這看似瘋癲的語言卻將程牧遊嚇出了一身冷汗:迅兒怎麼辦?還有晏娘,她怎麼辦?他們人現在還在程家,難道只能淪為案板上的魚肉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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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大義
小武睡著了,還時不時發出幾聲夢囈,含混不清的,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程牧遊看著他鬍子拉碴的臉,嘴角綻出一個極淺的笑:到底是個孩子,即便現在情況危急,即便雙手都被麻繩縛住,卻依然能以這樣一種彆扭的姿勢進入夢鄉。轉念一想,又搖頭嘆道:他可不是個孩子嗎?幾百年前,他被裝進牛皮袋子扔進沼澤的時候,還尚未滿十六歲,可是身體已經有了極重的殘疾,尤其是雙手,變形嚴重,連筷子都握不住。
想到這裡,他連忙遏制住自己的同情心,嘴裡亦輕罵了幾聲:“程牧遊啊程牧遊,什麼時候了,你還在為他人考量。”
他狠狠的搖頭,將思緒全部轉移到現在的形勢上來。剛才據小武說,另外兩個衙役也被奪舍了,可是對於自己和迅兒,他們卻沒準備留下活口,這一切皆是因為他的身份所致:衙役們被奪舍,回到官府之後,隨便糊弄一下倒也不會被人識破,可是程牧遊作為新安縣令,不管被誰附身,一斷案,一說話,都很容易被旁人看穿其中的古怪,所以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讓他活著離開荊門村。至於以後,若是程德軒和新安府的人找過來,便只說從未見過他,說他可能是掉進了沼澤中,所以根本沒有到村子裡來,這個理由,倒是能敷衍的過去。
聽完小武的這番話,程牧遊心裡自是一驚,有那麼腦袋充血的一瞬間,他幾乎恨不得立時立刻奔回程家,救出迅兒他們。可是轉念一想,理智終於還是佔了上風:現在他手中沒有兵器,只有一根半指長的平銼,怎能救人?若是自投羅網,倒是辜負了他人籌謀救自己出來的一片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