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娘望向程牧遊,“他本有機會被人救起來的,只是那個過路之人,沒有聽到盧天瑞的呼喊,所以他才溺水而亡。”說到這裡,她眼神中多了一絲同情,“程大人,那個路人就是你堂弟程啟山的轉世,他今世被盧天瑞所害,所以這一報也還到了來世的盧天瑞身上。”
聽到這句話,程牧遊如五雷轟頂,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啟山,啟山他”
晏娘垂首,口中默然道,“為了保護程裕默和迅兒,他被盧天瑞殺害了。”
程牧遊如定住了一般,嘴唇微翕,眼睛死死盯在幾尺外的一株白樺樹上面,久久都不能言語,過了大概有一炷香時間,他心緒稍穩,眼中卻仍是盛滿哀傷,看著晏孃的手輕聲說道,“姑娘手傷未愈,不宜在陽光下暴曬太久,讓程某替姑娘包紮一下吧。”
晏娘看著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處橢圓形的瘡疤,呈暗紫色,裡面膿水未乾,觸目驚心。她莞爾一笑,毫不在意的將手放在身側,“這次我能奪回自己的軀肉身,全靠大人的妙招,若不是大人讓迅兒把澤漆偷偷塗抹到我的手背上,那老婆子就不會在驚恐之餘被我抓住機會,我也不能一舉將她驅趕出去。”
程牧遊緩聲說道,“他們得的是癘病,發病之初,皮膚會最先潰爛,然後蔓延全身,最後傷及肌理和骨頭,毛髮脫落、眼鼻塌陷、四肢畸形。我當時在林間發現了澤漆之後,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想發,讓迅兒將它的汁水塗抹在姑娘手上,沒想到,還真的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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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往事
說著,程牧遊便撕下一角乾淨的衣襟,硬將晏孃的手扯過來,把她的手背認真包紮好,口中低聲說道,“澤漆全株有毒,尤其是它的汁液,對皮膚有很強的刺激性,接觸便可致發炎潰爛。姑娘這皮雖然與常人不同,但是也不能過於大意,等回了新安,我再幫你好好醫治。”
晏娘倒也不反抗,任由他替自己包紮傷口,嘴裡自言自語道,“當時情況危急,那老婆子重生之念極強,又是從腰部的關元穴進入我的體內,將我的元氣全部封死,所以到了最後,她只差分毫便會完全佔據我的身體,可是在她將醒之際,卻忽然看到了這個瘡疤,登時便畏縮回去,我感覺到她的恐懼,這才抓住機會將她徹底逐出體內。可只是一個小小的瘡疤罷了,怎能令她煞氣全失,虛弱至此呢?”
程牧遊將布條打了個小巧的結,遂慢慢抬頭看向晏娘,“姑娘若是知道他們曾經經歷過什麼,便會懂他們為何會被一塊小小的瘡疤擊敗。”
晏娘站起身望向遠方,想了一會兒,又垂首看著程牧遊,“癘者,乃疫癘之氣、毒氣、異氣、戾氣、雜氣。《素問》裡面說:‘癘大至,民善暴死。’大人,這癘病,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病症?”
程牧遊手撫下頜靜默了一會兒,這才迎著晏娘好奇的目光,輕聲說道,“古代文獻記載,得了癘病的人會出現嚴重的畸形破相,包括大面積的皮膚增厚和潰爛,緊跟著會出現眉落、目損、鼻崩、唇裂、足底穿等比較可怕的症狀。而隨著病情的加重,患者會逐漸喪失痛覺,沒有痛覺的保護,人很容易傷害到自己而不自知,於是常常撞在尖銳的石塊上,或者烤火烤得皮肉枯焦。這會引起繼發感染,這樣的感染常常遷延不愈,加上肢端骨質破壞,最終出現手指頭和腳趾頭脫落。”
晏娘怔了一怔,“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的病症?”
程牧遊微微闔首,“不僅如此,癘病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會傳染,所以歷朝歷代皆對得了這種病的人極端恐懼,並將其汙名化。自古以來,病人被隔離、被燒死或活埋的現象都不少見。秦代簡文記載,如果犯有癘病,就會立即被流放到邊境地區,而且在當地馬上處死。更為可怕的是,囿於醫術的限制,恐懼的人們無法解釋這些現象,便認為這些患病的人是罪人、不潔之人,患病是受到神祇的懲罰,遇到病人就要驅趕、殺戮。因此,患者往往不敢對他人言明自己的病情,也不敢就醫,而是會逃離到偏遠地區躲起來,以此來保全性命。”
晏娘鳳目圓睜,“所以盧天瑞和他的族人就是為了躲避外人的殺戮,才隱居於此地的?”
“小武告訴我,他們本也不算是同族,只是因為同患此病,聚於一處,才以同族互稱。當年,有一位天竺僧人來到大唐,本來要去京鄴翻譯佛經,不料途經黃河兩岸,看到有許多癘症患者,便心生慈悲,在群山優美之處建起了一座寺廟,收留了這些無家可歸的患者。可是後來被官府的人發現,下令抓捕,他們奮起反抗,僥倖逃脫,來到這四面皆是沼澤的荊門村安定下來。”
“後來發生了什麼?”
“據小武說,盧天瑞的父母雖然皆患有癘病,可是他不知因何緣由,卻一直沒有感染上此病,所以他便成了唯一一個可以離開荊門村到外面去的人,也是他們與外界聯絡的唯一的橋樑。雖然這些人一直隱居在此處,自給自足,但是有一些生活必需的東西,他們是造不出來的,所以便只能由盧天瑞從外面採買回來。可是有一天,盧天瑞回來的時候卻帶來了一位姑娘,據他所說,那名叫菱香的姑娘是逃難過來的,老父經不住旅途勞頓,病死在路上,只剩下她一人孤苦無依。盧天瑞心軟,幫她葬了老父,那姑娘便說什麼也要跟他回來,以身相許。當然,菱香看到這些面目可怖四肢畸形的人的時候,嚇得不知所措,也一度想倉皇逃離,可是盧天瑞安慰她,說他會在別處另造一間房子,與這些人分開居住,讓她不必害怕。菱香年紀小,並不知道這些人患了癘病,只當他們受過傷,不願見人,才隱居於此,再加上她當時對盧天瑞確實有情,所以便答允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