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娘輕輕垂下眼簾,“大人猜測的沒錯,十六年前那件案子確實是鍾志清所為,我之所以一直沒說,是因為所有的證據都隨著鍾志清的慘死消失無蹤了,若執意追究,只會累及旁人。”
聞言,程牧遊大吃一驚,“晏姑娘,此話怎講?十六年前那件事早就連累到了無辜的人,廂軍副部頭嚴慶陽,他因此案攜部逃走,到現在都沒有音訊”
晏娘看著他慘然一笑,“大人,你第一次遇見蔣姑娘時,是在何地?”
程牧遊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弄得一頭霧水,“姑娘為何突然提起惜惜?她是我從宋遼交界的一座深山裡救出來的,那地方叫泥沽山,當時她爹和其他村民皆死在遼兵手下,只剩下她一個人”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晏娘,眸中滿是驚異。
晏娘迎上他的目光,“許大年說,嚴慶陽率部藏在泥沽山中,他們隱姓埋名,在那裡一過就是八年,直到被鍾志清派來滅口的遼兵找到,趕盡殺絕。我想,由於年長月久,嚴慶陽和他的部下早已變了容貌,再加上宋軍中早已換了一批人,所以你們來到泥沽山,看到他們的屍體時,才沒認出那正是朝廷找了整整八年的人。”
聽到這裡,程牧遊的臉色由一開始的驚詫,慢慢化為悽入肝脾的哀痛,“惜惜就是嚴慶陽的女兒?”
晏娘點頭,“許大年說,嚴慶陽為了躲避追捕,改名為蔣禹城,所以我想蔣姑娘,就是他的女兒。”
話落,見程牧遊許久都沒有發聲,只盯著地上一片斑駁的樹影不動,晏娘便上前一步,輕聲說道,“蔣姑娘雖然身世坎坷,但是生性豁達,我每次見她沒心沒肺的高興著,心裡也總像放晴了似的,跟著她一起高興。所以,既然此事已無迴轉的餘地,何不就此放下,將真相永遠埋藏起來,我想,這也是嚴慶陽樂意看到的結果。”
俄頃,程牧遊慢慢回首,晏娘看到,他雙眸中盛滿了深重的痛苦,眉心處,亦有抹不掉的愁痕,他鎖住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說道,“晏姑娘,這件事就算作你我之間的第二個秘密,可好?”
晏娘深深點頭:復仇,是必須用生命來揹負的沉重枷鎖,於許大年如此,與她也是如此,既知箇中滋味,她便不想蔣惜惜步自己的後塵。更何況,蔣惜惜的仇人早已不在這人世間,她若知道真相,又該如何面對?
想到這裡,晏娘唇邊溢位一絲淺笑,“大人,我想嚴慶陽看到自己的女兒被大人收留,長成了一個英姿颯爽的女捕快,心裡應該也會感到些許安慰吧。”
這句話本是安慰,可是程牧遊聽到後非但沒有釋然,反倒更加難過起來,他輕嘆一聲,“可是我終還是沒能好好護著她,當年在玉泉鎮,她被刺傷腹部,胞宮破裂,此生都無法生育,我怎麼對得起嚴慶陽的在天之靈呢。”
晏娘搖頭一笑,“福兮禍兮,禍兮福兮。大人不知,那日屈子鳥帶走鍾志清時,曾撞上了蔣姑娘,若非她沒有胞宮,恐怕雛鳥就要用她的肚子來做巢了。”
聞言,程牧遊心中才稍感安慰,他剛要再說些什麼,卻見史今從巷口處跑來,到了身邊,輕輕行了一禮,口中說道,“大人,鍾志清的手下還是沒有訊息,這幾日,我們將新安城都搜遍了,也沒有找到他。”
程牧遊面色一滯,壓低聲音道,“此事關係重大,無論如何也要將人給找出來。”說到這裡,他略一思忖,遂旋身衝晏娘拱手告別,步履匆匆地隨著史今朝新安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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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命
一直把晏娘送到霽虹繡莊門口,迅兒才朝她擺擺手,轉身朝新安府走去,提溜在手裡的香包隨著他一蹦一跳的動作來回晃悠著,不一會兒功夫,便和他的背影一起消失在新安府的大門內。
見迅兒不見了,晏娘這才推開門走進霽虹繡莊,剛邁過門檻,便看到右耳正擼著袖子在魚池中抓螃蟹,邊抓還邊回頭說道,“姑娘,別說,這些蟹子被養得又肥又大,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還真不好抓呢。”
晏娘走到躺椅邊歪著身子坐下,懶洋洋道,“明兒你做菜的時候,記得在裡面加上一味條草果,迅兒的一魂剛剛歸位,需要靠它定定心神。”
右耳道著是,口中卻疑道,“姑娘,咱們剛來新安那日,你便拿走迅兒的一縷魂魄,將之縫在香囊內,怎的在今天又將它還給那小子了呢?”
晏娘仰身臥倒,一手蓋在眼上,擋住頭頂的秋陽,慢慢說道,“當日我之所以取他魂魄,是因為他是程家唯一的血脈,我想著萬一有一天我們尋不著程德軒下毒的證據,也好拿這小子來要挾那老賊。”說到這裡,她輕嘆一聲,“可是現在,怕是用不上了。”
右耳好容易撈起最後一隻螃蟹,也不顧蟹螯鋒銳,忙回頭問道,“為何用不上?是因為姑娘也對那孩子有了感情,所以捨不得對他下手?”
晏娘輕輕地笑,“傻子,半月前你找到鍾志清的狗腿子時,他說過什麼,難道你竟忘記了?”
右耳的眼珠子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到左邊,終於,又都回到了眼眶正中間,口中訥訥說道,“他說鍾志清知道了程大人的秘密,還說那程牧遊也參與了十年之祭什麼什麼的,哎呀,總之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我也搞不懂什麼意思,反正到了最後,姑娘便說這人留不得,一根銀針,就了結了他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