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奚城的呵欠一個接著一個,終於再也受不住瞌睡蟲的襲擾,沉沉的睡了過去。奚伯拿了條小褥子蓋在他肚皮上,然後示意劉敘樘跟他到偏房去。
兩人拿著油燈走進去,燈光微弱,但還是依稀照亮了房間的四角,橘黃色的光亮讓劉敘樘心頭熨帖了許多,他這一天經歷了太多,身心早已疲憊不堪,剛才吃飯時就昏昏欲睡,要不是還惦記著骨罈的事情,恐怕要比奚城先一步進入夢鄉了。他小心翼翼的將骨罈拿出來,“奚伯,這個放在哪裡比較合適?”
奚伯定了定神,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接過那罈子,他捧著它,就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寶貝。
“這間房有個神龕,我就先將它供奉在那裡吧。”
劉敘樘鄭重的點點頭,看著他將骨罈放在神龕裡,又在前面燃了三炷香,這才又問道,“我知道這個問題多有唐突,可是”
“骨罈裡的人我確實認識。”奚伯看著他緩緩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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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冷鈺
“他是何人?”劉敘樘見奚伯神色哀慼,遂也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他的回憶。
奚伯看著骨罈沉默了半天,發黃的眼珠子似乎變得更加混沌了,可在此之後,他卻唐突的在唇邊捲起一個微笑,“其實也不是多麼了不得的事,一切皆源於這壇中之人過於執拗,死後也不能安生,將全村鬧了個雞犬不寧,甚至還出了人命,所以村民們才對這骨罈避之不及。”
“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村民們懼怕成這個樣子?”
“她叫冷鈺,是老爺的獨生閨女,從小備受寵愛,所以性情便很是有些高慢,冷老爺死後,那冷小姐便離群索居,很少和村民們來往,偶爾在路上遇到,也不多言語,冷眼看人一眼便側身離去,真真是應了她名字中那個‘冷’字。”
“既然不喜同人接觸,那她的死又怎麼牽扯到整個村子上面了呢?”劉敘樘不解的問道。
“那年冬天很乾旱,連玉河都快乾透了,只剩下一窪不深的潭子,勉強維持全村人的用水,可是冬至那天,連僅有的水潭都被凍得結了冰,只在中間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冰窟窿。那天,幾乎全村的人都圍在玉河岸旁唉聲嘆氣,不知道這窪水凍實了之後要去哪裡取水。我當時也在人群裡,和旁邊的嚴老頭兒為了去哪裡取水的事爭得面紅耳赤,可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叫了起來:‘冷小姐……怎麼走到冰上了。’我訝異的抬起頭,果然看到了她,她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袍,小心翼翼的在冰面上行走著,手裡還拿著一個木桶。”
“難道她想到冰窟窿裡取水?”劉敘樘忍不住打斷了奚伯的話。
奚伯面色凝重的點點頭,“她性格孤僻,平日不願與人接觸,所以遇到要事,也放不下臉面來請別人幫忙,我想她是急需用水,堅持不下去,萬不得已才一個人到冰面上取水來了。可那冰面又滑又冷,她站在離冰窟窿一尺來遠的地方,扔了幾次木桶,都沒將桶扔進去。我看著覺得實在危險,便在岸上叫她:‘冷小姐,你且放一放,一會兒找幾個年輕男人將那冰面砸碎,便能取出水來了。’可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當完全沒聽到我的勸阻,還是一下一下的朝那冰窟窿裡面扔著木桶,一下不中,便重新將它拖出來,再接著扔過去。如此重複了有十來次,見實在不得要領,她只得朝前挪了挪,喘了口氣,又一次將木桶扔過去,可是她的力氣使大了,木桶這次如願掉進水裡,她整個人卻也順勢朝前撲去,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掉落到那個冰窟窿之中。這下子大家都慌了,爭先恐後的朝河邊跑去,想將她從河水裡救起,可是幾個人同時上去,冰面承受不了,一下子就裂出一道縫來,唬得我們馬上又跳回了河岸,呆立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上去吧,著實有危險,不上去吧,又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冷小姐淹死在河裡。就在大夥猶豫不決之時,我們聽到冰面上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原來那冷小姐為了為了自救,雙手用力撐著旁邊的浮冰欲爬上來,可是那冰凍得本就不實,被她這麼一壓,頓時就碎裂開來,掉落到水中,而冷小姐,也同那浮冰一起,‘撲通’一聲重新落回水裡。”
“後來怎麼樣了?”劉敘樘如身臨其境一般,焦急的問道。
“岸上的人看到這般情景,便不敢再前進了,因為大家都發現冰面並非我們想象的那麼結實,尤其是冰窟窿旁邊那一圈,尤其脆薄的很,所以根本不可能站在那裡將她拉出水面的。我們趕緊朝外圈的人喊,讓他們找繩子找棍子,可是哪裡還來得及,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找到了繩子棍子,也沒人敢走到冰面上將它們遞給她的。耳邊傳來一陣陣冰塊的碎裂聲,還有人落水的撲通聲,那冷小姐一次次拼盡全力爬上去,卻一次次又被碎冰帶下來。我就這樣看著她在冰水中耗盡了力氣,連皮膚都一點點的變成了青紫色。終於,她慢慢的滑了下去,但是指甲還死死的摳著身旁的浮冰,彷彿不甘心就這麼死去。過了很久,她的手才從冰面上消失了,但是在那之後的幾天,我都無法忘記那十根青白的手指以及上面已經凍成紫紅色的指甲。我不知道她當時有多絕望,亦或者她根本就沒對我們抱著希望,因為在從生到死的整個過程中,她都沒有發出一聲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