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遊低下頭,臉上浮起一個淺淡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我會目送她離開,我想,她的背影一定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蕭婥愣住了,過了許久,她才“哧”的笑出了聲,“酸腐,你們這些宋人,一個個自詡才高八斗,所以才喜歡說些文縐縐的話來安慰自己,你這些話,哄哄小孩子倒也罷了,放在我這裡,是沒有半點用處的。”
不過她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是五味雜陳,一口氣堵在喉嚨裡,憋得難受,急需紓解。於是,她看了看右耳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張口問道,“程牧遊,你那個法子管用嗎?那妖道詭計多端,怕是不會輕易上當。”
程牧遊眉宇間浮上一層陰雲,“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想,但凡是人,都會有弱點,那妖道再怎麼神通廣大,當年還不是差點死在青城。”
“可是,你是如何推斷出他在青城的遭遇的?”蕭婥說出一直壓在心裡的那句話。
程牧遊也看向右耳身後的包袱,輕聲道,“其一,青城那個地方並沒冥靈木,所以那妖道遇上的定然不是冥靈;其二,扈鄭只是個讀書人,若是那道士真的遇險,他半分力也使不出的。由此兩點便可以推斷,那道士當時遇到的是螟蛉,而非冥靈。”
說到此處,他仰頭望向天空,雪花如繁絮、似鵝毛,正紛紛揚揚從天空落下,掩蓋住世間所有骯髒的角落。
“我想那天,扈鄭一人來到溪邊,他看到了蜾蠃正在餵養螟蛉的幼蟲,便隨口說出螟蛉二字,可是就是這麼簡單的兩個字,卻驚到了那個人,他甚至來不及判斷眼前的形勢,便倉皇逃命。或許,他就是這樣掉進了那條溪水中,那條溪澗縱然不淺,可放做平時,於他而言也是不在話下的。可是他當時誤以為冥靈木就在附近,所以慌張中,竟然被一條水草纏住,無法逃脫,幾乎溺死。而就在這時,扈鄭拉住了他,並說了一句話。”
蕭婥冷笑一聲,“他說,此冥靈非彼螟蛉,區區一隻小蟲罷了,又有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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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茶
王衛亭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得身子一抖,手裡的包袱也掉落在地上。他回頭,驚恐地望向王時雲,不出聲地張了幾下嘴巴,又指了指門口。
王時雲面色陰沉地凝視著門板,稍頃,衝兒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清了幾下嗓子,衝外面問道,“程老弟,是你嗎?”
程德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王大人,正是在下,聖上念你這幾日操勞,特讓我配了幾副補藥,給你送過來。”
這句話說的不緊不慢,但卻一點回絕的機會都沒給門內的兩人留下,王衛亭聽到後嚇得魂不守舍,拾起包袱躡手躡腳地朝屋裡走,想偷偷潛回自己的藏身處——下人們住的偏房,這半個月來,他一直住在那裡面,晝伏夜出,不敢被他人看見。
可是在經過父親身邊時,他的手卻被拽住了,王時雲抬眼看他,“別躲了,已經躲了這麼多天,什麼時候是個頭?你不煩我都煩了。”
王衛亭壓低聲音,“父親,您說什麼呢,要是被人發現我活過來了,官府的人定然會查到家裡,到時候......到時候我......我吃人的事就瞞不住了。”
王時雲翻起眼睛,惡狠狠地盯住兒子,“你以為程德軒為何會深更半夜的到咱們這兒來?他一定是聽到了風聲,所以前來試探,只是我現在不知他是敵是友,許是他想賣個人情給我,讓我以後在朝中多幫襯著他程家一些也未可知......”
話到此處,耳邊又傳來拍門聲,“王大人,您怎麼不開門呢?天寒地凍的,老夫腳都麻了。”
聞言,王時雲衝王衛亭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開門。王衛亭猶豫半晌,終於一咬牙,把手裡的包袱扔到柴火堆裡,走到門邊一把拽開了院門。
程德軒披著一張暗灰色的大氅,雙手插袖抱於胸前,從陰暗中露出一張看不出喜怒的皺臉。他的頭頂蓋著一層絨絨的雪花,眉毛鬍鬚也被飛雪染白了,看起來竟比以往老了十歲。
見到王衛亭,他並無露出任何驚詫,而是衝他淡淡一笑,抬步踏入門檻。王衛亭朝外面看了看,發現並無人隨行,便重新把門闔上,緊跟著程德軒走了進去。
“程老弟,外面冷,快來屋裡喝杯熱茶,暖和暖和身子。”王時雲不露聲色地招呼程德軒,與他一同走進屋內,並坐在桌子兩側,他一邊茗茶,一邊招呼王衛亭進來,“衛亭,快來見見程大人,他家的二公子為了你的案子可是殫精竭慮,費盡心思,你可一定要好好謝謝程大人。”
程德軒還是沒有說話,只笑著接過王衛亭手裡的茶盞,仰頭喝下,這才衝王時雲輕聲道,“仁兄啊,這麼些年你雖然在朝廷得勢,可是我卻沒見你發自內心地笑過,現在衛亭死而復生,你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實在是可喜可賀。”
王時雲喟嘆一聲,望向屋外紛飛而至的雪花,此刻,它們正爭先恐後地撲向未搭簾子的屋門,把門檻周圍塗染成一片斑白。
他輕啜一口茶,轉頭看著程德軒,苦笑了一聲,“人是回來了,可是每日只能藏在屋裡,像耗子一般見不得天日,這樣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