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遊將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輕聲道,“兄長,算了,前些日子我曾到段家去向岳父請罪,他老人家知道父親已死,便不願再追究此事,只說淑媛的清譽沒有被玷汙便是好的。段家人都已經諒解了父親,我又怎能不諒解你?”
聞言,程秋池心中又羞又愧,他唉聲嘆氣了半晌,終於平靜下來,在程牧遊身旁坐下,“牧遊,你因為養病已經辭官數月,可想好以後的路怎麼走了嗎?”
程牧遊看著石桌上刻著的棋盤,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放在界河旁邊,“前方戰事吃緊,劉敘樘劉大人被封為宣威將軍委派至前線,他力邀我過去,我答允了,準備過幾日便和惜惜迅兒一起到管岑山去。”
程秋池吃了一驚,“那裡兵荒馬亂,風沙又大,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迅兒著想啊。”
程牧遊釋然一笑,“四書五經我親自教導他便是,這小子對兵法甚有興趣,讓他多磨練磨練,說不定將來還真能為國效力。對了,右耳和子明也要跟著一起過去,有他們照顧迅兒,兄長實不必為他的安危擔憂。”
程秋池扶腮思忖半晌,終於抬起頭來,“牧遊,你......不會是怕觸景生情,所以才要離開新安,到那荒蠻之地去吧?我聽惜惜講,晏姑娘她到永昌陵去了,你若是放不下,就去找她,誰的心腸都不是鐵石做的,你對她這般好,我相信她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程牧遊笑著搖頭,緩緩起身朝院門走,到了門邊,他才回頭看向程秋池,“快回席吧,這麼多賓客都等著兄長呢,莫要讓他們等久了。”
柳絮在他身後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座朦朧的高牆,將兄弟二人隔在兩端。程秋池看著他的背影,口中呢喃道,“牧遊,你為什麼這麼傻,你一點也不願為難她,到最後苦的只能是自己啊。”
他苦笑著,苦笑著,眼角卻在不知不覺中泛起一層溼意。
***
七年後,端拱元年。
七月,遼諜知宋軍護送輜重赴威虜軍,大將耶律休哥率數萬騎前往截擊。宋將率數千騎夜巡時發現遼軍,躡蹤尾隨遼軍,乘其早膳突襲,耶律休哥受傷先逃,遼軍驚潰,死亡甚眾。民間皆傳,耶律休哥是被宋軍一名年僅十三歲的小將射中右臂,驚懼之下,落荒而逃,遼軍因此元氣大傷,從此之後再不敢叨擾宋朝邊境。
***
山林蔥鬱、荒草萋萋,永昌陵外,一名少年取下頭上的鳳翅兜鍪,畢恭畢敬對著陵寢跪下,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後,才朗聲道,“晏娘,迅兒來看你了,請你出來見迅兒一面。”
未幾,陵寢的石門緩緩敞開,一名青衫女子站在墓門間,她的模樣還和七年前一樣,只不過目光中多了幾分清靜與安寧。她看著少年,展顏一笑,“迅兒,你這麼年輕便立了大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少年眼中卻忽然湧出淚花,他匍匐在地,將頭壓在兩臂之間,泫然道,“晏娘,我今來此,是有要事相告。”
晏娘見他的身子微微顫抖,心中驀然一凜,嘴唇動了幾動,愣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爹爹他為了護我,被遼人一箭穿胸,永遠......永遠留在管岑山了......”
後面的話晏娘都沒有聽到,她腦海中只有一箭穿胸那四個字,碎裂成無數灰燼,再凝聚起來,如此反覆,一遍遍叩問著她的心臟。
恍惚中,她竟走出了那座七年未曾踏出的陵墓,沒有騰雲駕霧,就這麼一路向西,走了一天一夜,終於來到了那個她和他都熟悉的地方。
南街還是老樣子,人頭攢動,高樓林立。她失魂落魄,走得不緊不慢,彷彿被擁擠的人群推擠著向前,只是隨波逐流間,卻來到了霽紅繡莊門前。
整座院子如今都被翠碧的紅葛覆蓋,顯然多年沒有住人。晏娘推門而入,緩步移至最裡側的院牆下,猶豫了半晌,終於衝牆那邊輕輕喚了一聲,“程牧遊。”
說出這三個字,她緊緊閉上眼睛,眼皮輕顫了幾下,臉上竟然察覺出一絲涼意。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伸手探上臉頰:眼淚?她竟然為他流淚了?
然而念及此處,一股無法壓抑的悲傷忽然排山倒海壓下,她雙手捧面,暢快的哭出聲來。
“誰惹得夫人如此哀痛?快告訴我,為夫定不會讓那人好過。”
他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晏娘在惶措中回頭,拼命拭去眼淚,以確定他不是自己腦中的幻象。
他臉上笑意盈盈,若春風化雨,一點一滴融入晏娘心中。兩人對視了許久,他才從袖口拿出一封信箋,在晏娘眼前晃了晃,“蕭太后前幾日託人帶了封信給我,信上只有五個字,夫人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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