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得聞官家龍體有恙,一時間心急如焚,便擅自作主、無詔回京,請官家責罰。”
趙禎雙眼直直地盯住他。
久久地盯住。
不動,不說,深陷的眼眶裡是赤紅的眼白,有溼潤的痕跡。沒有人知道,天下至尊至貴富有四海的皇帝,在龍床明黃的帳子背後,也會哀嘆命運,悲從中來,也會害怕得顫抖,也會情不自禁地落淚。
“朕還以為……以為……”
以為他們容不得他再活下去,要換個人來坐那把龍椅。
以為他天命將盡。
趙禎默默將匕首推回去,輕咳兩聲,佯做無事地嘆。
“你啊,可真是……忤逆慣了,從不肯聽朕的話。”
傅九衢微微抬頭,看著趙禎容色憔悴的樣子,心窩處微微疼痛。
孩童時看舅舅,儀表堂堂,威儀英俊,舉手投足都是無可比肩的帝王龍氣。舅舅朝他伸手,寵溺地喚一聲“阿九”,就能引來滿園宗室皇親的嫉妒。眼下再看病中的舅舅,整個人瘦得彷彿包在一張皮裡,威風還在,到底是失去了點什麼,仍然喚一聲“阿九”,卻喚出傅九衢滿心的酸楚……
帝王寶座。
九五之尊。
傅九衢眼前走馬燈似的,有無數趙禎的臉掠過。
“唉……”
趙禎一聲嘆息,帶一點難以言說的哽咽,看傅九衢的目光卻是難得的溫和。
“朕已無大礙……你速速離開京城……莫要讓人發現了。快走吧,阿九……”
傅九衢肩背挺直,一動不動地持劍站在他的面前。
“官家的病,到底怎麼回事?”
趙禎情不自禁地嘆息,“老了,不中用了……他們都盼著我死呢。”
傅九衢:“可是有人謀害?”
趙禎的眼皮像抽筋似的,抬了抬,盯住他問:“若是當真有人算計我,你會如何?”
傅九衢慢慢抬手抱拳,“微臣必殺之而後快!”
趙官家雙眼一熱,淚珠子突然就那麼滑落了下來,眼淚不值錢似的往外滾,堂堂帝王竟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看得傅九衢忙不迭地上前,想要安慰他。可走了幾步,想到那是龍床,床上的人是天子,他又停了下來,隔了三步距離,聲音冷肅地問:
“確有此事?”
趙官家搖頭。
傅九衢遞上帕子。
趙官家拭了拭眼睛,望向別處,“最近這雙眼睛也不中用了,太醫說是看札子疲乏,害了眼病……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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