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柱》第129章 生死一線(1)

作者:羽林輕騎·12個月前

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馬清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耳邊只聽見支雄還在“嗡嗡嗡”地說著什麼,卻完全聽不清具體內容。

“鏘!鏘!鏘——!”

金聲炸裂。每一下都敲在馬清胸口,像錘子。震得他牙根生疼。他抬頭看向城牆:黑旗仍在翻騰;但刀光突然散了,人的動作彷彿被時間割斷——多數人停止了揮舞,僵立在垛口,像是聽到了一個絕對的命令。

“鏘鏘鏘!!”鳴金聲變得更加急促,一聲緊過一聲,無情地撕裂著黃昏的天空,傳遍四野。

戰場兩翼再次騰起巨大的煙塵——那原本嚴陣以待的三千羯人騎兵,開始整體向後移動!中軍方向,那停滯已久的步兵大陣也再次踩踏出滾滾煙塵,卻是向著來路後退!

搭在城牆上的雲梯,再次出現了大批“螞蟻”般計程車兵,但他們不再是向上攀爬,而是爭先恐後地順著雲梯往下滑退!

“撤了!撤了!不打了。”夔安瞪著興奮的眼睛,伸手指著城牆方向大聲喊道。

圍在外圈的七名騎兵相繼將手中的武器收起,插入鞘中或皮囊中,挺直的身體也放鬆下來。

城上的羯人士兵如同退潮般沿著雲梯陸續下來。他們一旦落地,便幾乎毫無隊形可言,自顧自地朝著北方後軍方向跑去,顯得混亂而匆忙。城頭上瞬間湧出十幾面紅色的晉軍旗幟和黃色的認旗,一些來不及撤退的羯人士兵從高高的城牆上跌落下來,隱隱傳來他們絕望的慘嚎。

“唉……”匈奴人郭敖眯著他那兩條細縫般的眼睛,恨恨地嘆息一聲,猛地一把抓下頭上的皮帽,露出三根無力耷拉著的小辮子。

“兄弟,別嘆氣了,”一身羯人裝束的晉人張越抬起他那張長臉,用憂慮的眼神望著城牆上混亂的景象,“我們本不該來的,是死是活……各安天命,讓長生天保佑他們吧。”他說著,手下意識地緊了緊韁繩,他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倒退了兩步。

這些從城頭撤下計程車兵,個個臉上混雜著血汙、汗水和未能盡興劫掠的兇狠勁兒。他們眼中佈滿血絲,胸膛因劇烈的喘息和未散的殺意而起伏不定。

他們原本憋足了一股兇悍的蠻勁,拼死攀爬雲梯,腦中憧憬著破城後肆意搶掠金銀財帛、糧食女人的快意,眼看成功在即,卻被突如其來的鳴金聲硬生生拽了回來。強烈的失落與憤怒在他們心中發酵。他們本就是嘯聚而成的流寇,絕非令行禁止的正規官軍,紀律於他們而言形同虛設。

他們的後撤途中,看見被自己人團團圍在中間的馬清等幾名晉人,這股無處發洩的邪火立刻找到了目標,紛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圍攏上來。

這些潰兵三五成群,或數十人一堆,他們尚且不敢衝擊遠處那三百名依舊保持著月牙陣型、騎兵肅立的晉軍,但對圈內這區區五人,卻充滿了欺軟怕硬的“興趣”。

他們在呼延莫、劉徵等騎兵的戰馬之間擠擠攘攘,幾乎堵塞了所有空隙。一張張被硝煙和慾望扭曲的臉上寫滿了不滿。他們相互板著臉,用粗嘎的胡語或生硬的漢語小聲地嘀咕、抱怨,陰冷的目光如同毒針般刺向圈內的馬清。

夔安揮動著手中的彎刀,試圖驅趕這些越來越近計程車兵,厲聲呵斥著。但這些殺紅了眼的潰兵眼神兇狠,死死盯著馬清,那架勢彷彿不將這幾個晉人撕碎就絕不解恨,只是礙於騎馬的頭領們在場,才暫時強忍著沒有一擁而上。

幾名手持沉重斧頭、衣甲破爛不堪的白皮膚羯人士兵,蠻橫地插進了呼延莫和劉徵兩匹馬之間的縫隙。他們將血跡斑斑的斧頭扛在肩上,粗壯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馬清等人,臉上因憤怒而顯得猙獰,唾沫橫飛地大聲嚷嚷著。

“怪不得讓我們撤!呸!原來是這個當官的崽子被人家抓了,要換他回去!”一名臉上有一道新鮮翻卷的傷口、腰間皮甲被利刃劃開一道大口子的健壯羯人士兵,率先按捺不住,揮舞著拳頭大喊起來,聲音嘶啞卻極具煽動性。

這一聲呼喊如同投石入水,瞬間激盪開來,頓時又有一百多名士兵躁動著湧了過來,將包圍圈擠得水洩不通,連光線都彷彿被這些充滿惡意的身影遮擋得暗淡了幾分。

呼延莫瞪向帶頭的羯人,胸口起伏,聲音壓得像鐵餅砸地:‘住口!滾開!’他的一句話把胯下戰馬也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我們的命他孃的不是命?就他的命金貴?!”另一名臉上橫肉叢生、身材異常高大的羯人悍卒,直接伸出粗黑的手指,戳指向被墨仁抓著的支雄,怒吼道。

“不要胡說八道!”支雄強忍窘迫,瞪眼怒視那名悍卒,抬起唯一能自由活動的手指向北方,“官軍要襲擊我們的後軍!我們必須立刻撤回去,保護家人和輜重!”

“我認得你,你是都督的兄弟,你們,”那橫肉羯人伸手指著夔安,呼延莫等人,“你們都是都督的兄弟。”他將手中一柄沾著暗紅色血跡的短柄大斧猛地指向支雄,咄咄逼人地吼道,“說!你怎麼被他們抓了?是不是因為你我們才要撤?”

支雄張了張嘴,面對這直戳要害的質問,一時語塞,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媽的!”夔安見狀怒火中燒,猛地抽刀,一個箭步上前將刀尖頂在那名高大羯人的脖頸上,“再他孃的胡咧咧,惑亂軍心,老子先砍了你!”

那高大羯人低頭看著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個頭的夔安,又故作誇張歪嘴斜眼看了看那柄斜搭在自己脖子上的彎刀,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絲輕蔑的滑稽感。

“砍老子?”他獰笑一聲,提起手中那柄宛如小半個車輪般巨大的戰斧,囂張地朝夔安亮了亮斧刃上凝固的血痂,“老子剛才在城頭上一個人就砍翻了六個晉軍!”他肚子猛地向前一挺,夔安竟被這股蠻力逼得向後踉蹌了好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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