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路面？”馬清大感意外。若真是夯土路面，那工程量可非同小可。
“那倒也不是，”簡雲搖了搖頭，“就是砍伐掉原有樹木後，形成的天然土路，沒有經過特別修築。”
“哦，”馬清點了點頭，嘆道，“就算如此，要在密林中開闢出一條百里通道，工程量也絕非小可，而且需要長期維護。”
簡雲的興致被徹底調動起來，他加快了語速：“關鍵是隱藏得太深了！那片林子密不透風，就算偶爾有采藥人、樵夫從附近經過，也極難發現那條路的存在。更何況，”他再次壓低聲音，朝馬清伸著脖子，“那條路，是有暗哨看守的！”
馬清立刻從坐榻上起身，幾步走到書房東牆下。那裡立著一個木製圖架，架上懸掛著一幅涵蓋冀、兗、青、徐、豫五州的詳細地圖。地圖旁邊恰好立著一盞落地式的油燈，昏黃而穩定的光芒將地圖上的山川河流、郡縣城池照得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青州區域。
利縣位於青州的樂安國，廣饒則在青州的齊國郡，兩地直線距離約一百五十里。馬清的手指在這兩點之間虛劃了一條線，心中豁然開朗——這個位置，正處在冀、兗、徐、青四州的中心腹地，如同圍棋盤上的“棋筋”，乃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戰略要衝！
馬清伸手地圖上的利縣和廣饒兩地划著。感受著一種紙上摩擦的粗糙感，他的指腹在紙面上畫出一條細線。他盯著那條連線利縣與廣饒的線，彷彿看見一隊隊影子在林間滑行。
擁有了這條隱秘通道，就意味著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動軍隊、轉運糧草，真正實現在四州之間來去無蹤，縱橫馳騁！
若遇到官軍大部隊圍剿，他們可以用小股部隊誘敵，主力則迅速隱匿於這條通道之中，讓官軍撲空；而遇到落單的官軍小部隊或運輸隊，他們則可以如同鬼魅般從通道中突然殺出，形成區域性優勢，予以包圍殲滅。
馬清一手叉腰，另一手無意識地撓著頭皮罵道：“該死的，怪不得這廝綽號叫‘王飛豹’！老子還以為他給自己瞎編的爛綽號，沒想到真他孃的能‘飛’！”
“唉，俗話說眼見為實，”簡雲也走到地圖前，將手按在標識著利縣和廣饒的位置上。地圖隨著他手指的劃過而微微顫動。
他感慨道：“可我親眼見了，都差點不敢相信。一百五十里啊！他們到底是怎麼在官軍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弄出這麼一條路，還能長期維持使用的？”
“其實說起來倒也不算極難，”馬清皺著眉頭分析道，“那片區域多是平原丘陵，並非險峻山地，砍伐樹木開闢一條土路，技術上並非做不到。真正的關鍵在於絕對的保密！如此大規模的工程，如此長時間的使用，要想完全瞞過地方官府，幾乎不可能。”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看向簡雲：“我看，利縣和廣饒這兩地的縣令，也許脫不了干係！”
“哦。”簡雲張著嘴，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說下去。”馬清朝簡雲揚了揚頭。
“哦，”簡雲應了一聲，轉而將手指點在牆上的地圖，在東萊郡、北海國和長廣郡三地交界的區域用力劃了一個圈，“那鉅子一行人進了長廣山，我騎著馬目標太大，便徒步循著他們留下的蹤跡跟進去。一直跟了六十多里山路。”
他興致顯然又高漲起來。
“這一路上穿過了足足二十七個大小營寨，這些營寨或明或暗，互為犄角，最終抵達了一座隱藏在山坳裡的大鎮子。”
“這座鎮子看起來有五六百戶人家，還有集市。那個鉅子獨自住在距離鎮子兩裡外的一處僻靜山坡上，那裡只有一座孤零零的茅草房。”簡雲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原本空白、此刻被他點出一個小凹痕的地方敲了敲，“茅草房後面緊靠著一座小山。”
“茅茨不翦，採椽不刮……墨子及其門徒向來崇尚節儉，身體力行，這倒符合墨家的風格。”馬清揹著手，望著地圖評述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古老信念的複雜感慨。
“表面上看確實如此，”簡雲嘴角露出一絲嘲諷，他雙手比劃著，“那茅草房分了正房和東西兩廂，東西廂房是護衛的住所。正房裡面，除了一張簡單的床榻，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靠北面的整面牆壁——那上面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畫中是一個像老農一樣的老者。”
“那是墨翟，墨家始祖。”馬清肯定地說。
“你絕對想不到，”簡雲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那面掛著墨子畫像的牆並非單幅裝飾，而是套在一層薄木板上。那鉅子邁到畫像前，手掌按在畫框上，一道木軸緩緩轉開。畫像移位之處露出一道縫隙。”
簡雲湊近馬清，嗓音都壓低了：“那牆轉著沒有一點聲音。”
“哦？”馬清的心情更加複雜難言。
墨家那一套“兼愛”、“非攻”、“節用”的理想，在現實的人性慾望和權力爭鬥面前根本無法立足。但在馬清的內心深處，始終留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他希望在這個汙濁的世上，真有為崇高理想而純粹獻身的人存在，即便他自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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