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清也累得幾乎脫力，胸腔如同火燒。他抬頭迅速觀察，他們正處在兩幢房屋之間的狹窄通道里，約兩人並肩行進的寬度，兩側是高聳的磚牆。他心中升起一絲僥倖——或許可以攀上房頂暫避。
“你們等著，我上去看看。”他話音未落，已縱身一躍，雙腿分別蹬踏在通道兩側的牆壁上，藉助腰腹和腿部的力量，如同壁虎般一縱一縱地向上攀爬。剛爬到一半，就聽到外面不知哪處房頂的高點上傳來清晰的喊聲：“後花園搜過了，沒有人！”“院子裡也沒見著蹤影！”
“他們一定藏在哪個遊廊或者巷道里了！”另一方向有人呼應。
此時，王府內先前那種驚慌失措的“抓刺客”喊聲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著、冷酷，此起彼伏的通報聲：“二巷沒有發現！”“西三遊廊乾淨！”“三院核查無誤！”……伴隨著的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奔跑，而是規律、緩慢，卻步步緊逼的搜尋腳步聲。
士兵和僕役們不再是盲目地分進合擊，而是在統一的指揮下，如同拉網般，不慌不忙地將搜尋圈一步步縮小，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就能將三人徹底壓縮在某個無處可逃的角落。
更令人絕望的是，通道兩邊那高聳的王府圍牆之外，原本湛藍的天空被煙塵所擾，傳來騎兵嘈雜密集的馬蹄聲，以及一隊隊步兵皮靴踏地的“啪啪”聲，它們有規律地響起、停止、再響起，顯然是在外圍佈防。
“上箭！”“弓弩手預備！” 軍官們聲嘶力竭、甚至帶著沙啞的喝令聲在各個方向此起彼伏。
大軍已然將王府圍成了鐵桶。此刻莫說刺殺司馬越，就連逃出去都已成奢望。只要一試圖翻越院牆，或者在任何出口露面，等待他們的必然是無數蓄勢待發的弓弩的攢射。
馬清無奈地從牆上跳了下來，落地的聲響在寂靜的通道里顯得格外沉重。他看向方信和丁飛。
方信彎著腰，一手死死按著因劇烈奔跑而痙攣抽痛的胃部，大口喘著氣，臉上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丁飛也將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嘶啞聲。
一股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內疚感，猛地攫住了馬清的心臟。是自己的一聲招呼，這兩位忠誠的兄弟便義無反顧地跟隨左右，深入這龍潭虎穴。卻因為自己的決策失誤，判斷錯誤，連累他們陷入如此絕境，要一同赴死。他忽然想到，自己本就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橫豎是死，莫不如……莫不如想辦法保住這兩位兄弟的性命，也算是對他們，對自己良心的一點交代。
“阿信，丁飛，” 馬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他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抓了抓方信和丁飛的肩膀，“看來…是跑不出去了。刺殺司馬越，是我馬清一人所為，與你們二人無關。”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決心，“我出去…和他們談條件，只要他們肯放過你們。”
說完，他猛地放開手，轉身就要朝通道外衝去。
“馬大哥！” 方信忍著胃部的劇痛和極度的疲憊，微微直起腰，右手一把死死拉住了馬清的手腕，“我…我答應過阿…阿父，要跟著你的。我們…我們死活一起！” 他用那雙因脫力而有些眯縫的眼睛，又看了看丁飛，“丁…丁大哥是無辜的…我…我和你…”
“你！說什麼渾話！” 丁飛猛地打斷方信，梗著脖子，瞪圓了眼睛怒視方信，隨即又轉向馬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府君，既然如此，屬下…先走一步！”他猛地舉起手中的刀，就朝自己的脖頸抹去！
“別做傻事！”馬清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舉刀的手腕，用盡力氣將他持刀的手掰離頸項。
丁飛眼中含著男兒淚，朝著地面，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不甘又悲憤的悶哼。
馬清看著眼前兩位願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激盪。他伸出雙臂，一手摟住方信的肩膀，一手摟住丁飛的肩膀，將三人拉近，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好兄弟！既然這樣，我們就不走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黃泉路上，咱們三人結伴，也不寂寞！”
“好！”“好！”方信和丁飛看著馬清，眼中重新燃起決死的火焰，齊聲低吼。
就在這時，通道邊一個穿著不合身灰色短衣、頭戴鬆垮幅巾的持刀僕役身影一閃而過。三人立刻噤聲，緊張地屏住呼吸。沒想到，那身影竟又退了回來，停在通道口。
馬清覺得這僕役身形和裝扮都透著古怪，尤其那寬大的衣服和歪戴的幅巾，顯得格外彆扭，不由定睛仔細看去。
“春梅？”身後的方信已然難以置信地低聲叫了出來，聲音裡混雜著驚愕與一絲絕處逢生的興奮。
馬清也立刻認了出來——那張因緊張而蒼白的臉上，那對熟悉的柳葉眉和微微上挑的眼眸，不是春梅是誰？！
春梅迅速將手指豎在唇邊，朝三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她隨即轉過身，用身體擋住通道入口，伸手指著一個方向，故意壓著嗓子，模仿著男人的粗啞聲音喊道：“刺客！刺客在那兒！”
“哪兒呢？” 不遠處立刻傳來一個緊張的詢問聲。
“那兒！屋簷下，剛才一閃就過去了！”春梅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反而更增添了幾分可信度。
“追！” 一陣雜沓而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什隊士兵的身影在通道盡頭一閃而過，朝著春梅所指的相反方向追去。
待最後一名士兵跑遠，春梅又稍稍停頓，側耳傾聽確認後，才迅速轉身，朝著通道內焦急地招手：“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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