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客廳裡,相擁的寂靜最是治癒人心。
土豆死死抱著莉莉,手臂用力得微微發緊,像是抓住了自己餘生所有的底氣。積壓了十幾天的愧疚、糾結、茫然,在這一刻徹底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踏踏實實的安穩。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覺得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從前他總覺得,忠孝兩難全,山海難兩全。一邊是生養故土、垂暮至親,一邊是摯愛妻子、半生基業,怎麼選都是錯,怎麼選都有遺憾。
可莉莉的通透、溫柔與成全,硬生生幫他破開了困住自己許久的死衚衕。
良久,土豆才鬆開懷抱,掌心輕輕摩挲著莉莉柔軟的髮絲,眼底依舊帶著未散的溫潤,聲音溫和又鄭重:“莉莉,謝謝你。”
簡簡單單三個字,藏著他千言萬語的感激。
謝她懂他的心事,懂他的愧疚,懂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孝心;更謝她從未讓他在愛人與家人之間,做最難的單選題。
莉莉仰頭看著他,指尖輕輕拭去他眼角一點溼潤,笑著搖了搖頭:“夫妻之間,哪裡需要說謝謝。尼克,我們是一家人,你的牽掛,就是我的牽掛,你的遺憾,我也不想讓你留。”
她太瞭解土豆了。
土豆天性重情重義,心底柔軟至極,只是從前年少闖蕩,被遠方的繁華和安穩的生活遮住了眼睛。這些年國內的長輩事事遷就、處處包容,讓他無牽無掛在外打拼,活得肆意又輕鬆。可也正是這份毫無保留的偏愛,讓他如今幡然醒悟後,愧疚才會成倍翻倍地湧上來。
“其實我這幾天躺在床上整夜睡不著。”土豆拉著她重新坐回沙發,十指緊扣,認認真真和她聊著心裡話,語氣無比坦誠,“我一遍遍回想小時候,回想我爸媽、姥姥姥爺對我的樣子。”
“我是老來得子的小兒子,家裡所有人都疼我、慣我。我小時候不懂,總覺得別人家爸媽嚴厲,唯獨我的爸媽溫柔又縱容,現在才知道,是他們年紀大了,心性更軟,也更懂得珍惜孩子陪在身邊的日子。”
他想起這次回四九城的點點滴滴。
在四合院那一週,姥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站在廚房給他熬他小時候愛喝的小米粥;姥爺腿腳不便,卻依舊堅持每天坐在院中等著孩子們出來,就為多看他幾眼;爸媽嘴上不說想念,卻把他愛吃的菜擺滿整張餐桌,把他所有的喜好記得一清二楚。
他們從來不說“你別走”,從來不說“我們想你”,只是把所有的思念,都融進了一餐一飯、一言一行裡。
“以前我年輕,覺得事業最重要,覺得來日方長。”土豆輕輕嘆氣,眼底滿是成熟後的通透,“可這次看著他們蒼老的模樣,我真的怕了。人老了,真的等不起。一年一見、兩年一見,看似短暫,可對於七八十歲的老人來說,見面的次數,早就數得過來了。”
莉莉安靜聽著,輕輕靠在他肩頭,柔聲附和:“我懂。這次回去我也看出來了,姥姥記性變差了,經常剛問完的問題轉頭就忘,姥爺走路也比往年慢了很多,爸媽的白頭髮,一年比一年多。”
正因為她親眼所見,所以才格外理解土豆的執念。
為人子女,最怕的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
“所以我想好了。”土豆坐直身體,眼神徹底堅定下來,不再有半分猶豫和糾結,“我們慢慢轉移重心。不急這一時,不衝動放棄英國的一切,我們循序漸進。”
他認真規劃著往後的生活,一字一句皆是深思熟慮:“英國的公司我們正常運營,培養靠譜的團隊接手日常業務,不用我們事事親力親為。以後我多跑國內,慢慢搭建國內的工作渠道,把一部分業務遷回國內。”
“第一年,我們保證至少有一半的時間在四九城定居,陪著老人。等國內業務穩定,團隊成型,我們就徹底把生活重心搬回國。”
莉莉靜靜聽著,眼底笑意溫柔,連連點頭:“都聽你的,你怎麼規劃,我們就怎麼來。”
她頓了頓,又細心補充道:“至於我爸媽,你別擔心。我下週就跟他們好好聊聊,他們一輩子開明,最希望的就是我們一家人平安幸福。我們不是徹底離開英國,只是換個地方生活,以後每年寒暑假,我們都帶海晨朵朵回英國陪他們,也隨時可以接他們去北京住幾個月。”
“兩邊都是家人,我們兩邊都好好陪。”
這句話,徹底撫平了土豆心底最後一點顧慮。
他之前所有的煎熬,都源於怕自己的孝心,會委屈了深愛之人;怕自己的歸鄉,會犧牲莉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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