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兩點,外事辦的中型會客室。
窗簾拉開一半,秋日的陽光斜斜落進來,照在長條會談桌上。玻璃杯、紙質檔案、雙方的翻譯記錄本提前擺放妥當,沒有多餘的裝飾,氣氛沉靜卻暗藏張力。
顧從清、許耀帶著兩名業務幹事提前到場,坐定之後,再一次過了一遍要點。
許耀低頭掃著手邊的備忘紙條,壓著聲音:“這一回,對方大機率會打兩套牌。一邊算經濟賬,拿投資、就業、地方效益說事;另一邊會旁敲側擊,試探我們有沒有鬆動的口子。千萬不能被情緒帶著走。”
顧從清指尖敲了敲桌面上我方正式覆函副本:“道理反覆講過很多次,今天不必再做多餘爭辯。把邊界擺清楚,聽他們說透訴求,也把我們的底線講死。不嗆人,但是不留幻想。”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德方首席代表霍夫曼帶著翻譯、副手兩個人推門進來。臉上維持著外交場合標準的客氣微笑,眼底卻藏著壓不住的挫敗。
雙方握手,依次落座。
霍夫曼沒有繞圈子,剛坐下便直接開口,翻譯同步轉述。
“顧主任,我們收到貴方的正式回函。說實話,這個結果,讓我們總部非常失望。我們投入大量資金、裝置、人力來到中國,本來期待可以拓展更大規模的試點,現在專案停滯,裝置積壓在港口,專家團隊白白待命,企業蒙受實實在在的經濟損失。”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幾分。
“僅僅因為擴容審批流程問題,讓雙方合作陷入這樣的局面,代價實在太高。貴國各地都在積極吸引外資,很多城市都在爭取我們過去投資,為什麼偏偏在這裡,要卡死這一道門檻?”
顧從清神態平穩,聽完翻譯,不緊不慢回話。
“霍夫曼先生,貴方的經濟損失,我們完全瞭解,也深表理解。但造成專案暫停的根源,是貴方選擇用暫停合作作為籌碼,脅迫我方修改既定審批制度,並不是我方主動關閉合作。”
“中國歡迎外資來華投資,這點從來沒有改變。歡迎,不等於可以突破既定製度規則。各個地方希望爭取投資,也必須在國家統一的制度框架之內辦事。地方不能越過中央許可權私自許諾條件,外國企業同樣也不能以撤資施壓,要求制度為單一企業讓步。”
霍夫曼聽完,嘴角那點笑意淡下去。
“顧主任,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改革本身,就包含靈活變通。我們不是要求徹底廢除規則,只希望針對我們這個專案,做一次特例。試點本身,不就是用來嘗試新情況的嗎?”
許耀這時接過話頭,語氣剋制:“試點的意義,是測試模式,不是製造特例。一旦給貴方開特例,其他外資企業會紛紛效仿。到時候每一家企業都以撤資作為條件索要特殊待遇,全國試點體系就會徹底亂掉。這個連鎖後果,貴方是否考慮過?”
霍夫曼擺了擺手。
“那是貴方內部需要處理的問題。我們只關心我們企業自身的商業利益。”
這句話一說,會客室內短暫安靜。
顧從清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抬眼看向對方。
“商業利益值得尊重,但合作是雙向平等。只考慮單方面利益,那不叫合作,叫單方面索取。”
“我們沒有拒絕擴容評估。如果貴方依舊希望擴大試點規模,可以提交完整申請材料,產業衝擊調研、本土企業對比分析、就業效益測算全部補齊,我們會組織多部門聯合評審。評審透過,自然可以推進。但這個流程,需要時間,不能接受外部給出的最後通牒。”
霍夫曼的副手在一旁插言:“等完整評審走完,要耗費數月時間。我們企業耗不起這麼久。”
“商業投資,本身就要承擔政策評估週期帶來的時間成本,這是所有來華投資者都要面對的現實。”顧從清回應,“別的企業可以按流程等待,貴方也應當一視同仁。”
幾輪對話下來,霍夫曼看得明白,口頭施壓、利益遊說,已經很難逼顧從清鬆口。他短暫停頓,換了另一套話術,語氣放軟不少。
“顧主任,我們不想走到徹底終止合作那一步。總部內部,也有很大分歧。一部分高管已經建議全部撤回裝置,放棄這個市場。一旦走到那一步,對於雙方都是雙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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