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顧海嬰點頭。
兩人在車站分開。顧海嬰揹著揹包，擠上公交，一路穿過暮色籠罩的北京城。公交車搖搖晃晃駛過街道，窗外街燈、商店招牌一閃而過。
回到北清校園，校園小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晚自修的學生來來往往，教學樓窗戶燈火通明。
他先繞到教研室，把沉甸甸的揹包卸下來，一摞摞訪談記錄攤在桌面上。屋子裡空蕩蕩，只有零星兩三個同學還在看書。
坐下來歇了片刻，一路舟車勞頓，滿身疲憊。腦海裡面一邊翻湧著江南工廠的一幕幕見聞，一邊也想起父親那邊懸而未決的涉外試點。還有那個低年級學妹，想起圖書館傍晚自習的那些片段。
外面夜色越來越濃，校園的廣播已經停止播放。
顧海嬰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家裡四合院的號碼。
電話聽筒嘟嘟響了幾聲，那邊接起。
“喂？”是母親的聲音。
“媽，我回北京了，已經到學校。”
母親的聲音帶著欣喜：“回來了？一路累壞了吧。你爸單位事情堆得厲害，這幾天要開座談，天天晚歸。什麼時候回家吃飯？”
“手上一堆調研材料要整理，論文要推進，估計得忙兩天，抽空回去。”顧海嬰說道。
電話那頭頓了頓。
“行，注意身體，別熬得太晚。你爸心裡也惦記你這趟調研。”
簡短聊了幾句，結束通話電話。
教研室的燈光落在滿桌密密麻麻的筆錄紙上。一邊是紙上的學術研究，一邊是現實裡面拉扯不休的政策博弈，相隔不遠，卻重山萬疊。
北京的秋夜清寂，北清大學教研室的燈光卻亮得執拗。
整棟教研小樓大半房間早已熄燈，只剩最靠裡的這間窗欞透著慘白的光，在漆黑的夜色裡格外醒目。顧海嬰獨坐桌前，桌上鋪滿厚厚的手寫筆錄、影印的廠報檔案、統計報表，紙張層層疊疊，堆得快要遮住檯燈的光暈。
剛歸京的疲憊還沉在四肢百骸，舟車顛簸的酸脹未曾消散，可他半點沒有鬆懈的意思，指尖捏著鋼筆，逐字逐句梳理江南調研的素材。
白天在車站和小亮分開時約好了隔日彙總，此刻他想先獨自把最核心的矛盾捋清楚。
鋼筆筆尖劃過稿紙，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這一趟江南之行，他見過裝置超期服役、轟鳴震動的老車間，見過守了廠子一輩子、臨近中年卻最怕改革下崗的老工人，也見過明知產業落後、卻不敢輕易動刀的廠長。書本里利落乾脆的“產業升級”“資本賦能”四個字，落到真實的廠房與人群裡，全是剪不斷、理還亂的牽絆。
顧海嬰落筆沉穩，字跡工整有力。
【本土老牌製造業困境，絕非技術單一滯後問題，而是制度慣性、就業兜底、地方財稅、民生安穩的多重巢狀矛盾。外部資本介入可解短期裝置、資金之困，卻極易擠壓本土產業迭代空間，引發崗位流失、技術依附、產業空心化隱患……】
他寫得客觀冷靜，全然學者的旁觀視角，只陳述事實、推演利弊、剖析根源，不帶半點實務妥協。
不知伏案多久，樓道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後是輕輕的敲門聲。
顧海嬰抬眼，放下鋼筆，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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