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的顛沛苦難自不必多說,模樣狼狽的母子三人站在恢弘富貴的烏家大門時,都有些自慚形穢。
夫婿是尋著了,二十七八就成了五品光祿寺少卿的烏沛豐風光得叫她們都不敢認,可他身旁那個衣著華貴,容色驕矜的美婦人,卻叫她們更不敢認。
不過三年,不過三年,烏沛豐那負心漢就搖身一變成了五品京官,身邊兒還跟了個狐狸精。
就這還沒完,那狐狸精懷裡還抱著個小狐狸精!
佟夫人忍辱負重,沒在外邊兒就嚷嚷開,她懷裡抱著烏靜尋,身邊緊緊跟著個面容驚惶的小郎君,母子三人走過抄手長廊,看著那些與奉城老家截然不同的雍容佈置,心中既覺得難堪,又覺得慌亂。
為了這份富貴,佟夫人當時想,若是沛郎能叫那個小賤人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給她斟茶行禮,那她也不是沒有容人的雅量。
佟夫人想得很美好,可是她從烏沛豐口中聽到‘降妻為妾’的話時,臉上緊繃的笑臉終於沒憋住,淚珠決堤而出,拼命哀求道:“沛郎——沛郎——我與你結髮夫妻,恩愛八哉,你不能這樣對我!”
她情緒波動太大,髻邊垂著的瑪瑙珠子也在猛烈晃動,褪了色的瑪瑙珠子打在她懷中女童消瘦卻仍然可愛的面頰上,也打在烏沛豐鐵青的臉上。
佟夫人反應過來,懷中女兒不過兩歲,懵懂可愛,在奉城的時候誰人不誇她玉雪玲瓏,天生是個該享福的富貴娘子。
雖然經過這一路的艱辛,原本仙童似的小娘子瘦得像是城郊的難民,但這不正好證明了她們母子仨為了尋他吃了多少苦嗎!
佟夫人抱著女兒跪下,苦苦哀求:“沛郎,沛郎!咱們的般般還這樣小,你怎能忍心叫她作庶女,今後與我一樣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般般,般般……你還記得嗎?這是從前你與我玩笑時替她取的乳名,她生下來我就這般叫她了,她是你親生的女兒啊!”
烏沛豐看著佟夫人懷裡那個長著一雙靈秀大眼的女童,這是他只在書信中知道她的降生的女兒。
見烏沛丰神色稍有鬆動,佟夫人悄悄擰了一把女兒,在幼童尖細的哭聲中抹了把淚,繼續道:“我如浮萍卑賤之身,是如何安置都無所謂了。可琮兒和般般還小,我割捨不下——”
說著,她就抱著女兒掩面哭了起來。
烏沛豐有些動搖,身後的孫露秋抱著女兒烏舜華臉色亦說不上多麼好看,她有些鄙夷地看了烏沛豐一眼,抬了抬下巴:“處理好些,別叫外人看了我的笑話。”
說完,她就抱著女兒走了。
烏沛豐看著她的背影,神色有些莫測。
此時佟夫人與他七歲的長子烏須琮也哭求起來:“阿耶,阿耶,求你不要丟下我們。”
稚童的哭聲與婦人的哀求縈繞在耳,烏沛豐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孫露秋漠不關心的背影。
她是高高在上的尚書府小姐,哪怕和他這個出身寒微的探花郎結成了夫婦,她骨子裡也仍是瞧不上他的。
“好了,起來吧,別叫孩子們哭壞了嗓子。”烏沛豐還是發了話,“秋娘出身高貴,她的阿耶是我授業恩師,她亦是我八抬大轎娶進府來的,不能委屈了她。便叫你作平妻,與秋娘平起平坐,琮哥兒仍是嫡長子,般般……也是烏家正經的嫡出女郎。”
平妻?平妻?
孫露秋是八抬大轎抬進烏家門的,她佟晴華難道就不是嗎?
佟夫人還想再鬧,可烏沛豐淡淡瞥來一個眼神。
她身子瞬間僵住,還沒嚷出口的話只能恨恨吞了下去。
他現在是五品官老爺了,了不得。
她一個商賈出身的女人,如今還能用供養他讀書的那些往事拿捏他嗎?
看著年幼的一雙兒女,佟夫人還是沒忍住哭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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