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激動處,瓊夫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作勢要捶打裴晉光,可她腿腳因為昔年傷勢壞了,情急之下更是站不穩,險些要跌倒下去。
裴晉光結實有力的臂膀能承得住家國安寧,眼下卻覺得自己太過單薄,扶不住始終沉溺於傷痛的母親。
裴晉光扶住了她,表情沉靜中又帶了些外人不知的哀痛:“阿孃,您不要這樣——”
母子二人一時間都沒來得及注意到裴淮光陡然伸出又僵直的手。
瓊夫人腿腳沒有力,手上亦沒什麼勁兒,只靠著長子結實有力的臂膀,隨著她一下又一下捶打的動作,濃密髮髻的花白一片在裴晉光眼中浮晃不停。
一旁侍候的僕婦都被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想要拉住瓊夫人:“老夫人,您莫要再這樣打大爺了……”
瓊夫人無視旁人的驚叫勸阻,只執著地用沒什麼力氣的拳頭一下又一下砸在裴晉光繪繡著麒麟吐珠的朱紫官服上。
象徵著帝寵與權勢的官袍繡紋,那是用她夫君的性命和二子的苦難換來的!
裴晉光看著自己的母親,她正在以一種熟悉的怨憎目光看著他。
其實她今年也才四十出頭而已,只是中年喪夫又沒了幼子,這十年裡,二郎在外漂泊無依,她們這些在家裡的人,又何曾好過呢。
如今好不容易迎回了二郎,阿孃精神好了許多,可垮了這麼多年的身子,不是一朝一夕能養好的。
裴晉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再溫和一些,不要再驚擾了這個受盡苦難的婦人。
“阿孃無需擔憂,右威衛只平日在宮廷禁苑中行走,並不會上戰場。聖上賜予二郎此職,也是憐惜他幼時走失……”
裴淮光的話被瓊夫人更加激烈高昂的聲音打斷了。
“幼時走失——幼時走失——你怎麼敢在我與二郎的面前提這個?!是你害得我與二郎母子分離十幾年,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說到激動處,瓊夫人一口氣沒喘上來,昏了過去。
裴淮光扶住了她瘦弱的身體,默然一瞬,才對一旁滿臉擔憂的芳嬤嬤道:“送阿孃進去休息吧。”
芳嬤嬤生得比尋常婦人更健壯,有她在,平時也能帶著腿腳不便的瓊夫人到處走走。
見芳嬤嬤輕輕鬆鬆就抱起了瓊夫人往內室走去,裴晉光低聲道:“去煎藥吧,待阿孃醒了記得喂她喝下。”
其餘女使連忙福身應是。
“二郎。”裴晉光對著站在一旁的弟弟露出一個笑,“今日你也累著了吧,不如先去歇息……”
“不想笑就不用笑了,真難看。”裴淮光盯著他,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裴晉光愣了愣。
“那個什麼右威衛,我去。”裴淮光面無表情,“她那裡,我去說。”
他歸家十幾日來,始終叫不出‘阿孃’這兩個字。
容貌冷峻美貌的少年郎此時已經換下了那身狼裘氈帽的打扮,著裝打扮與尋常的金陵郎君並無不同,額上一條髮帶下英氣而穠麗的眉眼冷冷淡淡,像是金陵城牆上浮著的彎月。
裴晉光看著他,目光中不乏欣慰:“二郎越來越懂事了。”
裴淮光:……他只是見不得一個大老爺們兒露出那種蠢笨憂鬱的樣子!
而且他有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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