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宮牆另一邊的青年笑了一聲,“那好。”
“殿下可曾讀過孫子十三篇?”青年詢問道。
“沒有。”李青一答道,“請先生說與我聽。”
他們隔著一堵薄薄的宮牆席地而坐,李青一聽著牆那邊的青年語調平緩不疾不徐地講著她曾經在短暫的進學中驚鴻照影看到的文字,然後是更多的,更深遠的東西,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她聽著士子堂上諷勸君王流血五步而天下縞素,也聽著英雄豪傑中原逐鹿日後盡成一捧土。
“不臨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淵,不知地之厚也,不聞聖人之言,不知學問之大也。”
李青一看著梧桐一片片的落葉飄零在灰白色的地磚上,以此幻想著無邊落木蕭蕭下,無盡長江滾滾來的壯闊,抑或是古鎮刀攢萬片霜,寒江浪起千層雪的肅殺。
那是她此生難以到達的遠方,他們也從來不容許她肖想半分,他們只會不許她看,不許她聽,還要取笑她見識淺薄,沒見過世面。
而如今李青一聽著旁人說自己蠢笨醜陋,心裡已沒有半分波瀾了,世人大多捧高踩低,自己是當今皇上最討厭的公主,對自己好一點說不定都要受到牽連,那麼說幾句惡言又怎麼樣呢。
而且她本來就沒有什麼才華學識,容貌也不算什麼傾國傾城,他們倒是也沒說錯。
題紅自知公主很快就要離宮,也沒必要和她們分辯,於是也加快了腳步,沿著長街往回走著,心裡卻忍不住想公主生來也沒做錯過什麼,就算是皇上不愛的女人所出,也沒有必要這樣處處針對,種種折辱,甚至不許讀書,缺衣少食麼。
棲鸞閣無論是衣料吃食,還是炭火冰塊,都是不足的,冬日裡他們經常瑟瑟發抖的抱在一起,而小公主則不知道躲在了哪裡,也不知道她在這宮中的十六個冬日都是怎麼過來的。
如今婚事上又要許配給那位武成侯,不說武成侯到底有沒有傳聞中的那麼不堪,但是在仕途上也再無指望了,賞賜的嫁妝也不豐厚,若是按旁的公主的待遇來看,在武成侯府的人眼裡那可真是鳳凰落了架了,不知道要怎麼欺辱呢。
“殿下從來沒有怨過蒼天不公麼?”題紅忍不住問道。
李青一聞言微微愣了一下,“蒼天不公?”她遲疑了一下,看著遠方的天高雲淡,一行春日裡的雁來給這金陵城平添了幾分疏朗之氣。
“如今天下初定二十餘年,正好似萬物發生的春日,古人說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能生在這麼個好時候,已經勝了無數人許多,更何況我又生在這皇城之中,既不會趕上賣兒賣女,又不會遇上易子而食,不論如何總是有一口食水的。”李青一輕聲說,“所以我已經覺得很好了。”
題紅沉默了。
她平日裡覺得這個殿下沉默不語,一絲靈氣生氣都沒有,又聽人說她沒怎麼讀過書,琴棋書畫都無人教導,總以為這是個不折不扣的木頭公主。
然而這長街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旁人,她也無需找些故作豁達的話來掩人耳目,她就是全心全意這麼認為的。
題紅只知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她就是為了保護自己,已經練的滿身是刺,自己形成了一套為人之道,本想說與公主,到時候到了武成侯府上帶著她們幾個站穩腳跟,不要再被人小看欺辱了去,然而現在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這少女不知道從何時周身縈上了一股安然篤定之氣,題紅知道,唯有被人全心全意愛過的人才會給人這種感覺。
無論多麼雨橫風狂,她都知道會有一盞燈火為自己徹夜長明等她還家。
莫非與冷宮裡那位武成侯有關,題紅揣測著,棲鸞閣偏遠,需要在長街走上不少路,“其實嫁與武成侯也很不錯,我聽聞天子賜的侯府可是前朝工部尚書的宅子,依山傍水的,前有梧桐後有修竹,後園中種滿梅樹,不知道多少達官顯貴在孟冬之時想要賞梅,武成侯沒一個肯放進去的,如今豈不是殿下獨享這京畿聞名的梅園了麼。”
李青一點了點頭,輕輕地笑了笑。
長街走到了頭,兩個人折進了永巷裡,棲鸞閣對著永巷有個邊門,因為不得天子歡心的緣故,李青一很少離開這處偏僻的宮室,偶爾有事出去,李青一也總是走這個邊門。
而如今她更是要從這裡走了,她注意到冷宮門口的兩個軍士已經換了人,原來的那兩個軍士人高馬大一臉橫肉不說,身上還帶著一股重重的怨氣,似乎x對被髮放到這裡很是不滿,因為雖然杜毓文幾乎從來不出聲也不惹什麼麻煩,他們例行巡視的時候還是會順便踢打他幾下,抽他幾鞭子,來洩洩憤。
而如今新換的兩個看上去上了些年紀,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口就像兩尊銅雕一樣,刻板而嚴肅,但卻沒有什麼凶煞的戾氣,應該是信得過的口風極嚴的天子心腹,而不再是皇帝用來搓磨他的那些流氓小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