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必然變作沙度烈通往南贍部洲最便給的運兵點,仙宗不大可能再將它奪回去了。“好在齊家在多處城池還有駐點,基業仍得保留。”
“齊家為我效力多年,從無懈怠,我必厚待之,你無需多慮。”
這話說出來,齊老夫人立刻長長吁了一口氣,毫不掩飾臉上放鬆的神情。她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此身入土亦不足惜,只擔憂祖宗傳下來的香火基業毀於戰火。現在既得玄天娘娘金口玉言,那麼齊家今後在亂世中總算抱上了大腿,有了最強大的保障。
如此,她就放心了。
寧小閒作了個側耳傾聽的神情,忽然笑道:“宗鱗的軍隊整肅完畢,剛剛從烏馱城出發,甚好。”她向齊老夫人伸出手,“我們也該離開了,我可以帶你去尋家裡人。”
齊老夫人面露歡欣之色,卻搖了搖頭:“外敵入侵,娘娘必然有大事要辦。您的時間寶貴,老太婆怎能佔用?”
“不費多少功夫。”寧小閒嘴角揚起一個神秘的笑容,“再說,快要辦妥了。”
齊老夫人咳了兩下,低聲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原就活不了多久了,再經今日之事,恐怕大限已至。”她定定望著寧小閒,“娘娘想必也看出來了吧?”
這一回,寧小閒不語。自閉關而出,她的神能大進,也能像長天一般看出凡人餘壽。她初見齊老夫人就瞧出,老太太命灶早衰,生命之火已是奄奄欲熄,就算沒有蠻人入侵,大概也不過是三個月的壽命了。如今烏馱城鉅變在先,己身受蠻人大能拷問在後,齊老夫人的身體哪裡禁得住這樣連番驚嚇?恐怕很快也就要去了。
對於這一點,寧小閒也是束手無策。她能治癒凡人,可是真正行將就木的老人,那叫油盡燈枯,她也無法逆天改壽。她在百忙中抽出時間帶齊老夫人一程,也不過是讓她臨終前再見一眼自己的家人。
齊老夫人臉上卻不顯戚色,甚至還能笑開來道:“我這輩子風光過了,舒坦過了,現今還能親眼見到娘娘,業已圓滿。娘娘快走吧,老太婆恭送。”說罷,微微欠身。
寧小閒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阿玉?”
齊老夫人眨了眨眼:“醒來以後,我就想明白了。”
老太太演戲還很有一套呢。寧小閒笑了笑,低聲道:“你不負我,很好。有一事,我須告訴你。”
齊老夫人眼巴巴看著她,卻聽玄天娘娘道:“六十七年前,那姓柳的書生並沒有接下齊家的錢。”
齊老夫人嚯然抬頭:“您、您說什麼!”
“你父親接到你的貼身婢女妙雲告密,稱你二人打算私奔,因此差人直接找上柳書生,說你已有婚約,遞了五百兩銀子要他遠走高飛再不見你。”寧小閒低聲道,“他拒絕了。”
齊老夫人的眼裡忽然有了光彩,聲音發顫:“然,然後呢?”
“柳書生說,他不要你家的錢、也不要你家的勢,只希望取你為妻,做一對平頭百姓。”寧小閒眼裡閃過一絲憐憫,“你父親不允,找人將他綁起來沉河了,就是你過去三十年裡每天都走過的戴青河,對你卻換了另一套說辭。”齊家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大戶,堪稱烏馱城一霸,連城主對他家都畢恭畢敬,齊家家主怎會允許自己女兒嫁給一個家徒四壁的窮酸書生?齊家在隱流麾下做事太久了,也習慣了簡單粗暴地解決問題,“你父親將這秘密藏在心底二十六年,臨終之時才向我懺悔一生過往,其中就有這一件。”
由地獄閻羅的功德簿轉化過來的昭華錄,可以代替神位為寧小閒收集信徒的信仰和心聲,並且記錄下來,任她翻開查閱。這就是神明的威能:他們知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遠比這世界上任何人都多。
齊老夫人一字也說不出來,慢慢坐倒在小徑邊的大石上,怔怔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回過神來,玄天娘娘已然離去,悄無聲息。
眼前這小園裡除了她以外,空無一人。
六十八年前的遊春會上,她也是在這麼小的一個園子裡遇到了柳郎。他的長衫打了好幾個補丁,又洗得發白,顯然生活異常拮据,可是他對著她笑的樣子又開朗又得意,好似天底下再沒什麼事難得住他。
那天他給許多遊人免費作畫,其中也有她一幅。
後來,他又給她畫了許多次。
齊老夫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得空氣似乎都是甜的。
原來他從來沒有負過她呢,她心裡都鬆快了。這時候,擔負了一輩子的家族重任,終於從她肩頭被悄悄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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