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雪積滿了平日蓄水的水缸,晏成沛還注意臘肉也少了兩條。不過他並不打算去追究這次是鎮上的哪一家又生了個小賊。
夜入三更,晏蓁蓁和姓杜的那小子屋裡也熄了燈。那小子身子弱成那樣,日後真的能把女兒安心交給他嗎。晏成沛滿腹心事,以至於根本沒注意到,女兒蓁蓁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身側。
“阿爹是在看雪嗎?”
林岫試著融入鐵匠之女晏蓁蓁這個角色,“今日阿爹回來好晚,是鋪子出什麼事了嗎?”
晏成沛嘆了口氣,飽經風霜的臉上是一副銳利的眉眼,黑白參雜的劍眉微微蹙著,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林岫難以招架:“蓁兒,你告訴爹,當真是自個願意嫁給那個姓杜的小子的。不是因為你孃的遺願?”
在晏成沛回來前,陳喆朝因為病弱書生杜琢安的角色原因犯頭疼病暈了過去。林岫累死累活地將他拖到榻上便趕緊召喚系統出來補課。
這次的角色晏蓁蓁十歲便沒了孃親,靠父親打鐵養大。而她娘江籮英臨走時叮囑父女倆照顧自己手帕交姐妹流落在外的孩子。
江籮英是晏成沛從紅袖坊贖身娶回家的舞女,認識的好姐妹蘭氏被一官吏哄騙,成了人家的外室。孩子剛出生蘭氏就撒手人寰,因是個男孩被藏在外面偷偷養大。
江籮英也時不時去看望,將其視作親骨肉。臨終時更是許下遺願要晏蓁蓁與蘭氏的兒子結秦晉之好,也好全了她們姐妹同在紅袖坊時說日後生子便結親的承諾。
江籮英的叮囑晏成沛這麼多年一直不曾忘記,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抽出時間代替她去看望杜琢安,就這樣持續了七年。直到一個月前杜琢安生父一家被貶流放,無人再顧忌這個寒冬臘月出生的病秧子,晏成沛便索性將人接回了家,思量著結親的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晏成沛半生風霜,最疼愛也最放不下的就是這個女兒。他蹉跎過活也便罷了,他的蓁蓁卻不能一直過苦日子。本是念及著杜琢安雖是個病秧子,但好歹是世家血脈,書讀的也不錯,日後家族稍稍照應考個功名也能給晏蓁蓁過上差不多的日子。可如今大鄴的皇帝都江山不穩了,世家更是被符令軍殺的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嫁給一個無權無財,前途微茫甚至體弱短命的人。無異於把女兒往死路上送,晏成沛做不到。
松陽鎮西坡,一道寒光將四處環繞的藤曼劈開。不足百人的隊伍藏匿於此,等候援軍。
裘禪把玩著手裡的刀柄,足夠長也足夠鋒利,劈開這些藤曼很簡單。只是他不明白,岑先生給他的最後一個錦囊為何會是讓他跑進這窮鄉僻壤之地找一個鐵匠。這太奇怪了,和前兩個錦囊比,多餘且無用。
且不說對方只是個無所事事四十年的元翁弟子,就說那元翁在世對他也沒什麼大用啊。一介打鐵的粗布匠人罷了,頂多給軍中添幾把刀罷了。可偏偏就是這麼個粗鄙莽夫竟還和他做起了交易,打算用一道冶鐵秘法送女兒入他的王府。且還要讓他在此等上一天,容他回去說服女兒做好準備。
狂妄自大到此等地步,若非是廖先生讓找的人,他裘禪不殺他身邊那妒婦也要殺人了。
“該換藥了。”岑淼的聲音再一次傳到他耳朵裡,只不過這一次是她親自來催。
“不急,本王一會還有事。”裘禪往外側了側,不想碰到她的衣襬。
他越躲,岑淼就越生氣就越要故意擠著他。裘禪則向來不慣著她,說好了只給王妃之名不涉及其他,就算是他爹來勸也沒用。
“裘子寅!”岑淼一張臉氣得通紅,一副很委屈的樣子,“你就這麼嫌棄我嗎?”
“不嫌棄啊,”裘禪笑了,他只覺得岑淼越來越會無理取鬧了,簡直莫名其妙,“不嫌棄也不喜歡,都兩年了你還沒習慣嗎?”
岑淼被他氣得頭皮發麻,又惱火又難受,想到兩年前岑鏡仁臨終前的囑咐,說她能嫁給裘禪是他這個當師父的不仁,挾恩圖報。若有自己能找到更好的歸宿就離開,若是願意留下就不要對男女情愛過於在意。亂世中人都飄渺如浮煙,相互依存著活下去已然足夠。
做汝淵王妃的這兩年,她看著裘禪聲色犬馬,夜夜笙歌。本以為自己早習慣了也麻了。可是不知道為何,今日會因為答應一個鐵匠的要求而生氣。
天太冷了,眼前都是冰霧,她看不清眼前人也看不清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