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論膽量,二十多年前,我爺老倌的槍口下,國民黨的人,美國鬼子,被子彈打死的人,不曉得有多少。
我爺老倌說:“要得,我馬上過來。”
我虎薇痞子,對於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句話,很不理解,跟在父親後面,想瞧個究竟。
一副水泥製作的棺材,架在王家黨屋裡的兩條春凳上。
我那個白髮蒼蒼的六伯說:“你們慢點入棺,三老弟,你抱我上去,我想試試水泥棺材,合不合身。”
六伯這個要求,令所有的人,哭笑不得。
貓哥哥說:“爺老倌,你莫耽誤王老倌入棺的時間。”
六伯說:“耽誤什麼時間,最多不超過五分鐘。”
躺在水泥棺材裡,六伯長嘆一口氣,說:“舒服啊!”
六伯慢慢坐起來,我爺老倌子和貓哥哥,小心翼翼,將六伯抱出棺材。
六伯重新拿著手扙,對兒子說:“貓大大,我死後,埋一副水泥棺材,足夠了。”
說完話,六伯三寸一步,走出王家堂屋,被太陽光線緊緊擁抱。
從鐵匠鋪走到鐵羅漢家裡,僅僅幾步遠的路。
過完年以後,我那個可憐的大姑母金花,完全糊塗了,每時每刻,只能躺在床上,每隔半個小時,便扯著嗓子大叫:
“姆媽幾哎!姆媽幾哎!姆媽幾哎!”
我虎薇痞子,可以把姆媽的叫聲的拼音,準確無誤地寫出來, 。姆媽的意思,和“恩咩”的意思一樣,是媽媽。
鐵羅漢說:“舅爺爺,我奶奶當真是受罪呢,肚子餓了,叫幾聲姆媽幾;要喝茶水了,叫幾聲姆媽幾;要屙屎屙尿了,叫幾聲姆媽幾;要洗澡擦身換衣服了,叫幾聲姆媽幾。那尖叫聲,嚇得兵馬大路的過路客,以為我家鬧鬼了。”
“鐵羅漢,你奶奶心裡懺悔了幾十年。”我爺老倌說:“民國十八年,你外太婆上吊自殺,你奶奶始終以為是她的罪過。現在她完完全全的糊塗了,心中唯一的記憶和心願,是向你外太婆懺悔。”
沒有人計算過,我大姑母金花,每喊一百句“姆媽幾”,夠一個立方厘米的話,我虎薇痞子相信,足以填滿一副水泥棺材的空間。
如同雷擊,如同請水時敲響銅鑼聲,我大姑母每一聲叫喚聲,都在我虎薇痞子的心頭,引起久久的房顫。
“鐵羅漢,你奶奶雖然過著苦日子,但更苦的人,是服侍你奶奶的人,你母親。”
鐵羅漢說:“舅爺爺,我曉得,如果沒有我娘,我奶奶早就病死了。”
王家的老鐵匠師傅,幾十年前,自從雙峰縣的走馬街遷過來的。現在,遠親不如近鄰,完全沒必要,去驚動遠方的本家人。
晚上,王家的長子小王師傅說:“德支書,我父親的葬事,全靠生產大隊做主。”
生產隊的糧倉已經清空,辦喪事,首先得有糧食。德支書說:“你們王家,不可能有錢,去黑市買糧。再說,誰去黑市買糧食,一旦被抓住了,麻煩就大了。如今之際,選一丘熟得早的稻田,把稻穀收割回來,曬乾,碾米。”
收回來的稻穀,都是半粒肉。半粒肉碾出的米,是粉末。粉未煮出來心飯,如同擂米粥。
但擂米粥總比沒有吃得好,只不過前來幫忙的父老鄉親,多喝一碗擂米粥。
追悼會開過之後,就是所有的親人,向逝去的人,拜一百零八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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