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經理說:“廠裡當年開給你暫時下崗的證明,還在嗎?”
“家裡有個瘋瘋癲癲的大女兒,停職留崗的證明,被她撕碎了。”
“沒有停職留崗證明,怎麼復職?”
“廠裡不是有當年的停職留崗的花名冊檔案嗎?”
“沒有了。一九六七年,廠裡有個造反派組織,叫做紅色風暴,被他們一把火燒掉了。”
“樊經理,其他復職上崗的同事,可以證明。”
“決明同志,這是違反組織紀律的事,我不能幹,請你理解。”樊經理說:“你可以去漣源縣武裝部,或者去原來的部隊,找當年的檔案。”
十幾年前的事,去縣武裝部和原來的軍隊找檔案,談何容易。我爺老倌只好悻悻地回家。
回到家裡,我爺老倌子忍不住唉聲嘆氣。我母親說:“復職手續沒辦好?”
“留在家裡的暫時停職留崗的證明,被茜草撕碎了,廠裡的檔案,又被造反派燒掉了,沒有任何希望了。”
“沒希望就沒希望,好在蘇合和虎薇痞子,一天天在長大,這個家,還沒有毀。”
白白耽誤兩天的時間,實在不合算。我爺老倌只好揹著鉤索扁擔,重上龍新水庫工地。
工地上正在演出由京劇《龍江頌》改編的花鼓戲,那個扮演江水英的男演員李榮光,用女聲唱道:
“你只想三百畝奪高產,卻不疼九萬畝良田受災。那九萬畝,多少人流過多少血和汗?”
“似這點小風浪你尚且站不穩,你更何談為人類求解放奮鬥終身!”
“抬起頭挺胸膛,前瞻遠矚向前方,莫教巴掌把眼擋,四海風雲胸中裝…”
李榮光李二爺的唱功,真不比花鼓戲劇團的專業演員差多少,但司鼓和二胡的調子配不上,總體上遜色於專業劇團。
我爺老倌一個人,默不作聲坐在石夯錘上,卷著喇叭筒旱菸,連吸兩根。
劉先桂看見我爺老倌,像一隻落單的孤雁,問:“決明同志,你的手續辦好了?”
“沒有。廠裡給我開的證明,被我那個瘋女撕碎了,廠裡留的檔案袋,被造反派燒掉了。”
“造反派和你女兒一樣,都是瘋子。決明同志,你是抗美援朝一級戰鬥英雄,該享受的待遇,就應該享受。”劉主任說:“這件事,我回去向廖書記彙報。”
“劉主任,不是說我有多麼高尚,辦不到的事情,再不必勉強。”我爺老倌說:“我生來是個幹農活的人,如今還能勞動,莫去驚動武裝部和原來的部隊。”
這件事,不曉得什麼時候,傳到了人民公社武裝部副部長遠大的耳朵裡。臘月十八日,遠大騎著搖搖晃晃的舊腳踏車,對我爺老倌說:“三叔,你回廠復職的事,不能這麼算了,我給我哥遠志寫一封信,請他把當年的退伍轉業的檔案調出來,發一份給漣源縣武裝部。如今縣武裝部的部長是水浚,水浚會幫這個忙。”
“不必麻煩路通書記、商陸副書記和水浚部長,更不必麻煩遠志司令員。”
遠大說:“三叔,這不叫麻煩,是我們應該對革命的功臣負責任。”
我爺老倌申請復職的事情,對我感觸太深。我知道,所有的文書,必須在時間的長河裡,慢慢漂流,這不是一年兩年內可以解決的問題。
讓一個貪婪、狹隘,有分別心的人,等待或許是另外一種天刑。
但我知道,我爺老倌沒有貪婪,狹隘和分別心,只想得到本份,這與天刑毫無關係。但是,獎勵呢?獎勵的是繼續的貧窮和苦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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