閹四老倌子也許是腦子糊塗了,對我爺老倌的問好,不予理睬,哼著寧鄉土花鼓戲:“山歌子來喲子山歌,你得沒得我的多。冬去春來又一年,借條水牛來耕田喲喲…”
過了豐樂橋,我大姑爺常山,匆匆忙忙走來,被我爺老倌一把拉住,問:“大姐夫,你急如星火,往哪裡去?”
我大姑爺說:“你是決明?從部隊復員了?你不曉得呢,我家那個逆子芡實,不曉得規規矩矩,守著自己的老婆孩子,舒舒服服過日子,卻去招惹別人家的小媳婦,把小媳婦的肚子搞大了,小媳婦孃家人,把小媳婦送上門來了。芡實這傢伙,卻偷偷去溜走了。”
“姐夫,芡實看到你,肯定會躲起來,你怎麼能找到他?你急什麼急,凡事有個人民政府來處理,你看他再往哪裡躲?”
真是一句話提醒夢中人。我大姑爺常山說:“對,到蓬家臺,找孫殿華鄉長去。”
從響堂鋪街上,走到蓬家臺,一共才七八百腳步,我大姑爺常山,胸膛像隔壁老王麻子家的風箱一樣,氣喘噓噓,找到孫殿華,說:“孫鄉長,孫鄉長,我家屋裡那個闖禍的天尊、造惡孽的鬼崽子芡實,招惹別人家小媳婦,不得清場呢!拜託你們做點好事,修點天德,幫我家去了個難咯!”
孫殿華說:“常山,我們平時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親。你家的動靜,我們哪個不曉得咯!”孫殿華說:“我們鄉政府人,一共才八個人,還包括一個煮飯炒菜大師傅。如果整個西陽鄉三萬多老百姓,家家戶戶,都像你家裡一樣,還不得請百十個鄉幹部,幫你們調解?這件事,由你小舅子的老婆,澤蘭做主,她先去處理,我晚上過來。”
我父親到了家裡,只有我大姐茜草,在燒火做飯。我父親問:“茜草,你娘在哪裡?”
我大姐抬起頭,怔怔地喊一聲:“爺老倌,你回來了?”
“回來了。”
“你還去不去部隊?”
“爺老倌已經復員了。”
“媽媽去了大姑母家裡。”
聽到喊聲,我鄰居伯母合歡,伯父玉竹,帶著子芩的兒子,跑過來問好。
合歡說:“決明,我問你,子芩是個什麼情況?”
“她很好,如今是部隊醫院的副院長。”
“不是,不是。我問的意思,她改嫁了沒有?”
“沒有。”我父親說:“八月一號晚上,我勸過她,無患哥哥已經死去七年,還不如早一點找一個好男人,嫁了。嫂子,你猜子芩怎麼說?子芩說,暫時還沒遇到比無患更令她動心的男人。”
“本來,子芩要和一起回西陽塅裡,把援朝接去廈門。但她工作繁忙,抽不出身來。”我父親問:“援朝,你想不想媽媽?”
七歲的援朝說:“想。但想也是白想。”
我父親說:“合歡嫂子,玉竹哥哥,我先去芡實家裡,看一下情況。”
合歡說:“決明,那個芡實,真不是個人。你這個做舅舅的,好好地罵他一頓,罵他個狗血淋頭。”
我父親走到我大姑母金花家門口。只見堂屋中,坐著、站著十幾個人,有芡實的老婆包心菜,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包心菜孃家的兩個弟弟;有那個懷孕的小媳婦,小媳婦的老公,小媳婦孃家的母親;還有幫看熱鬧大嫌事大的老少堂客們。
只聽得我大姑母金花說:“你們成家的小媳婦,不要在我家裡尋死尋活了。我家芡實,他的八字記載,該有兩個老婆。你們放心,既然你們把小媳婦送上門來了,乾脆,我家要了這個貨色!”
包心菜的大哥,外號叫做秋老虎,揚起巴掌,就要朝我大姑母扇過去,被我母親一把扯住。
秋老虎說:“金花,你說的人話嗎!趕緊向人家道歉。”
我母親說:“大侄子,你明知我大姐金花,腦子有問題,你有必要跟他計較嗎?”
我父親站到堂屋中間,說:“大家都坐下來,聽我說一句話。芡實這件事,確實做得有違人理道德。現在是新社會,凡事都有人民政府管著。芡實是黨員,是村裡的民兵營長,他能往哪裡逃?他能逃避應該承擔的法律責任嗎?我大姐夫常山,已經向鄉政府的孫殿華鄉長,作了彙報。孫鄉長要我家澤蘭,控制局面,他會馬上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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