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膳廳角落的陰影裡,還立著一道青色身影。
謝靈蘊。
她穿著府中所有低等婢女統一的粗製青布衣裙,布料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裙邊帶著磨損的痕跡。
她低垂著眉眼,手中託著的烏木托盤裡,整齊疊放著備用的柔軟面巾和一碗溫熱的醒酒湯。
從林昭雪入座起,她便一直站在那裡,像個沒有生命的擺設。
可她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一次又一次地飄向桌邊那對璧人。
她看著楚奕為林昭雪盛湯時溫柔的眼神,看著他為她佈菜時專注的神情,看著林昭雪含笑吃下……
她也看見,林昭雪頸側有一處淡淡的紅痕——
那是沐浴時熱氣蒸騰所致,可在謝靈蘊眼中,卻刺目得如同某種親密的印記。
曾幾何時。
她謝靈蘊也是被人這般捧在手心的世家貴女。
宴席之上,多少青年才俊爭相為她佈菜斟酒,只為博她一笑。
可如今……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粗糙的青布衣,看著掌心因勞作而生出的薄繭,看著鞋尖沾著的、永遠掃不盡的塵土。
酸澀、不甘、怨懟、自憐……種種陰暗粘稠的情緒如劇毒的藤蔓,瞬間絞緊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她這才驚覺自己竟將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尖銳的痛楚讓她渾身一顫,從幾乎失控的邊緣猛然驚醒。
不能失態!
絕對不能!
她現在是奴,是婢,是這偌大府邸裡最卑賤、最不值一提的存在,塵埃都不如。
謝靈蘊深深吸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她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垂下眼瞼,死死盯住腳下青磚地面那縱橫交錯的縫隙,彷彿要將那紋路刻進眼底。
不過,隔絕了視線,卻隔不斷聲音。
膳廳中央,那對夫妻溫言軟語的低聲交談,碗筷偶爾相碰發出的清脆叮噹。
尤其是楚奕那低沉醇厚、帶著縱容寵溺意味的、偶爾響起的低低笑聲……
這些聲音如同細密的針尖,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耳朵,狠狠扎進她的五臟六腑,在每一寸血肉裡翻攪出綿延不絕的劇痛。
“這道豆腐燒得極是入味,火候正好,夫人快嚐嚐。”楚奕的聲音帶著笑意,將一塊顫巍巍的嫩豆腐輕輕放入林昭雪碗中。
“嗯”林昭雪的聲音溫軟如春水,含羞帶怯地應著:“夫君自己也多用些,莫要光顧著照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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