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那張輪廓分明的俊朗面容上,是薛綰綰早已諳熟於心的、彷彿世間萬物皆在掌中棋局般的平靜從容。
“九兩……”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語調平緩得如在品評一盞溫度恰好、滋味卻寡淡的清茗。
“倒是比預想的,還快了半日。”
他抬眸,目光如實質般穿透漸濃的暮色,落定在薛綰綰身上。
室內燭火未燃,唯有窗外透進的最後一線微弱天光勾勒著她纖細柔美的身影,
使她整個人在昏暗的底色中愈發顯得溫婉朦朧,如一塊蒙塵的暖玉。
唯獨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碎星般的光芒,毫不掩飾地盈滿了濃重的憂慮與焦灼。
那是一雙早已洞察風月場中虛情假意、看慣浮華假笑的眼睛,此刻卻只剩下真真切切、沉甸甸的擔憂,幾乎要滿溢位來。
“楚郎~”
她下意識地又向前悄然挪近了一點點,裙襬在地面拂過幾不可聞的漣漪。
“綰綰在上京城活了十七年,青樓楚館的迎來送往,高門宴席的觥籌交錯,也算……見過些世面浮沉。”
“可這樣的糧價,聞所未聞。”
“如今滿城百姓如同瘋魔般爭搶,柳家還在不遺餘力地抬價,黑市裡為了區區半袋糙米,都敢亮出刀子見血!”
“這般下去,會不會……”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尾音消融在沉水香氤氳的薄霧裡,帶著不忍言說的恐懼。
那未出口的話語,分明是“失控”,是“無法收拾”,是“怕把你也捲進這滔天漩渦”。
楚奕的目光深沉地落在她臉上。
今夜,她難得地穿了一襲淺藕荷色的細錦長裙,柔軟的衣料在昏暗中流淌著含蓄的絲光,比平日的素雅更添了幾分柔媚欲滴的風情。
髮髻間斜簪的那支白玉蘭花簪,剔透瑩潤,在濃重的暗色裡幽幽映著窗外最後一點掙扎的天光,像凝結在夜色中的一滴清冷月光。
她的眉頭輕輕蹙起,眉心凝結著一縷化不開的愁緒,宛如一彎清泠的新月驟然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失去了往日的光華。
“薛老師,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楚奕豁然站起身,微微低下頭,目光沉沉地鎖住她,深邃的眼瞳如同不見底的千年古井寒潭。
“你擔心的那些失控、混亂、有人趁機從中漁利,正是我想要的。”
那話語清晰、篤定,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掌控力。
“那些商人,替我們收的糧食,現在如何了?”
薛綰綰心頭那絲被他罕見溫和語氣與迫近身影引動的莫名悸動,被這驟然轉移的冰冷話題瞬間壓下。
她定了定神,指尖悄然鬆開攥得發皺的衣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沉水幽香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與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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