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江城第一百貨，就矗立在江城最紅火的地段上。那是一座老蘇式風格的大樓，敦實、氣派，帶著計劃經濟時代特有的莊重。牆面是厚重的淺黃色，經年累月的風霜雨雪，在上面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印記，像一本被反覆翻閱的舊書封皮。
大樓正門上方，是那個年代最常見的、紅底白字的巨大招牌——“江城第一百貨商店”幾個大字，用的是端正的宋體，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寬大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當季最時興的服裝模特——穿著墊肩西裝的女士和穿著皮夾克的男士，姿態略顯僵硬，卻寄託著普通人對“時髦”最初的理解。櫥窗玻璃上，常常貼著用紅色即時貼剪出的“大酬賓”、“換季打折”字樣，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走進大門，是幾級磨得光滑的花崗岩臺階。門口總是熱鬧非凡，小販推著腳踏車，後座架著蓋了棉被的雪糕箱；還有挎著籃子賣煮玉米和茶葉蛋的阿姨，那股混合著食物香氣的市井味道，與商場裡飄出的化妝品香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獨特的時代氣息。
旋轉的玻璃門不停地轉動，將形形色色的人們吞進又吐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作為全市最大的百貨商場，這裡每天客流量數以萬計，是江城商業的標誌性建築。
王鋼和李四帶著六名清收隊員，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裝，精神抖擻地走進一百商場大門，他們徑直來到三樓採購部經理辦公室。劉經理四十出頭，梳著油亮的中分頭，穿著筆挺的西裝，正悠閒地品著茶看報紙。
見王鋼一行人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繼續看著手中的報紙，緩緩開口，“你們是哪裡的？”
“劉經理，我們是江城電子廠的。”王鋼上前一步，遞上了工作證，儘量保持禮貌，“我們這次來，是想問問關於那筆三萬的貨款，已經拖欠一年多了，您看今天能不能結一下？”
劉經理聽完之後，慢悠悠地放下報紙，連桌面上的工作證看都沒看，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哎呀，這個嘛...”
“我們一百是大商場，結款都是有規定的流程的。不是你們什麼時候來要，我就能什麼時候給的。”
李四強壓著火氣：“劉經理，這不是總貨款，這是第一批貨款，到現在為止，你們都已經拖了一年多，按照合同早就該結了。”
“我知道，當然我也理解你們的心情。”劉經理笑呵呵點點頭，卻絲毫沒有解決問題的意思，“但是商場有商場的規矩，我一個小小的採購經理，也不能壞了規矩不是？”
王鋼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那劉經理，你得給個準話，什麼時候能結？”
聽到這裡，劉經理笑著聳聳肩：“這個嘛...得看財務那邊的安排，也不是我說來算。這樣吧，你們下個月再來問問，我幫你們催催。”
“下個月？”王鋼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們廠子人上個月來，您也是這麼說的！”
劉經理臉色一沉：“年輕人，注意你的態度。我這裡很忙，如果沒什麼其他事情，就請回吧。”
“你讓我們回去，我就回去！”王鋼的拳頭狠狠砸到了桌面上，瞪圓了眼睛看著劉經理，“這麼跟你說，姓劉的，今天看不到錢，我們就不走了！”
“不走了，哼！！”劉經理笑著看了看王鋼和李四等人，用手點點桌面，“你們看好了，這是江城第一百貨，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你們要是不主動離開，我現在就讓保衛直接把你們攆出去！”
說完，他拿起了桌面上的電話，直接叫上來幾名保衛人員。被人從第一百貨請出來之後，王鋼氣得臉色發青，一腳踢飛了路邊的空易拉罐。
“他媽的！這姓劉的明顯就是在耍我們！”王鋼咬牙切齒，“我看不如晚上找機會揍他一頓算了，這錢不要了！”
李四相對冷靜些，他拉住王鋼：“鋼子，別衝動。振豐哥和刀疤哥怎麼教我們的？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再說了，這是他們給我們的考試，如果強子那組把錢要回去了，咱們空手回去，多丟人啊！”
提到強子那組，王鋼更加煩躁了。強子和趙小亮跟自己和李四一樣，大家在一起學習，這要是真被他們比下去，以後在清收隊還怎麼抬頭做人？
兩人帶著其他人來到商場對面的一家小飯店，點了幾個菜，邊吃邊商量對策。
王鋼灌了一口啤酒，鬱悶地說：“這劉經理也真是怪人一個。根據振豐哥給的線索，這傢伙不喝酒、不好色、不賭博，就抽菸這一個愛好。”
“上班不遲到，下班不早退，最關鍵的是，他跟一百商場的領導關係特別好，要不然也不能把採購這個肥差交給他。”
李四翻看著振豐和刀疤給的資料，眉頭緊鎖：“資料上也這麼說。這人簡直是個完美的人，一點把柄都沒有。要是平時，咱們可以像狗皮膏藥一樣粘著他，但振豐哥只給了咱們半天時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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