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清晰到令人震撼的照片,所展現的器物之美、之珍、之罕,以及其背後被刻意附會的強大象徵意義,如同最誘人的禁果,對於一些真正身處權力核心、擁有巨大資源且自信能掌控局面的上位者而言,產生的吸引力是難以言喻的。
這種吸引力,可能源於個人對極致美物的欣賞與佔有慾,可能源於家族長遠佈局中對某種象徵資本的渴求,也可能源於身處高位者對“運勢”、“天命”等不可言說之物的某種微妙心理。公開的表態是給外界看的規則,而私下的動作,才是內心真實的慾望!
在照片流出後的第二天下午,一次看似尋常的工作彙報結束後,這位領導並未像往常一樣示意下屬離開,而是彷彿忽然想起什麼閒事,一邊整理著桌上的檔案,一邊用隨意的口吻,對侍立在一旁、一位跟了他多年、深知其喜好且與文化圈、收藏圈交往甚密的老部下說道:“對了,小趙啊,最近好像聽人提起,說是出了一件戰國的青銅器?”
“照片我好像在誰那兒瞥了一眼,看著……嗯,還挺有點意思。造型、紋飾,都有些獨到之處。”領導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趣聞,“不過現在這世道,什麼東西一出來,就容易被炒作得天花亂墜,真假也難辨得很。”
“也不知道實物到底如何,是不是真的像照片上那麼……耐看。”
被稱為“小趙”的老部下心中猛地一跳,臉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只是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地附和道:“領導您說的是,現在市場上魚龍混雜,炒作成風。”
“您眼力高,一般東西入不了您的眼。既然您都覺得‘有點意思’,那想必是有些特別之處。”
“要不……我平時也認識幾個還算靠譜的圈裡朋友,我幫您……私下裡稍微瞭解一下?看看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現在在誰手裡,實物狀態怎麼樣?就當是……豐富一下見聞?”
領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已經重新落迴文件上,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興之所至的閒談。但小趙已經全然領會。領導說的有點意思、耐看,以及那看似隨意提及的實物到底如何,就是最明確的指令。
他立刻動用了自己經營多年、滲透到古董圈各個層級的關係網路,開始以個人好奇或幫朋友打聽的名義,極其謹慎、不著痕跡地活動起來。他要打聽的,不僅僅是燻杯更詳細的尺寸資料、工藝細節、皮殼鏽色,更重要的是要摸清:這東西目前的實際持有者是誰?是否真的在萬隆或陳陽手中?持有者的真實意圖是什麼?有沒有可能,透過某種“合法合規”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讓領導能夠近距離欣賞學習一下?
小趙很清楚,領導要的不是佔有,至少明面上絕不能,而是一種接觸和品鑑的資格與體驗,這本身就是一種地位的象徵和慾望的滿足。
另一位地位更為超然、家族勢力在政商兩界盤根錯節、雖已退居二線但影響力猶存的老同志,則表現得更加含蓄,卻也更加持久。
這位老同志自己並未對任何人提過燻杯半個字,作息如常,深居簡出。然而,他那位跟隨他近三十年、深得信任、幾乎相當於“管家”的生活秘書,近幾日的行程卻突然變得“豐富”起來。
這位秘書一改往日低調,頻繁邀約幾位在京城古董圈和高階藝術品投資領域頗有能力、訊息靈通的老朋友喝茶。地點都選在極其私密、安全的私人會所或茶室。席間天南海北,但話題總會“自然而然地”被秘書引向最近轟動圈子的那件燻杯。
“張老闆,您訊息廣,聽說那戰國燻杯的照片,拍得是真好,把那種透空的感覺都拍活了?”秘書抿著茶,狀似隨意地問。
“是啊,李秘書,那照片一看就是行家拍的,光打得講究,把器物最美的角度和質感都表現出來了。”被稱作張老闆的古董商連忙回答。
“哦?”秘書顯得很感興趣,“我聽說這種紅銅嵌飾的工藝,非常難做,現在有人能仿到那種程度嗎?幾成?”
張老闆一怔,意識到這個問題很專業,略一思索答道:“難,非常難。不是工藝達不到,是做舊和那種‘古意’難仿。”
“照片上看,那紅銅的氧化層和與青銅的結合過渡,非常自然,像是經歷了一個極漫長的過程。現在高仿,仿形仿紋可能做到八九成,但這種歷經千年的材質變化和結合狀態,能仿到六七成就了不得了。所以圈裡很多人看了照片,才那麼肯定東西大機率是‘開門’的。”
秘書點點頭,若有所思,過一會兒又問:“那……像這種東西,如果,我是說如果啊,真的出現在市場上,那些大的拍賣行,對於這種‘出處’可能有點問題的東西,一般會怎麼處理?有沒有……通行的慣例或者變通的辦法?”
這個問題更加敏感,直指燻杯,張老闆和其他幾位被邀約的“朋友”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了——這位李秘書,代表的絕不是他自己的好奇心。
他問得越專業、越深入,越說明他背後那位老同志對此事的關注程度非同一般。這種關注,未必是要立即拿下,更可能是一種深謀遠慮的“資訊儲備”和“路徑探究”,是在評估此物的“潛在價值”和未來可能“操作”的空間。
他們不敢怠慢,將自己所知關於國際藝術品市場規則、灰色地帶操作手法、以及某些“成功案例”的資訊,儘可能“客觀”地分享出來。每一次茶敘,都像是一次隱晦的情報交換與分析會。
而第三位人物,則是一位年富力強、行事果決、在關鍵實權部門擔任要職的少壯派。
他的風格與前兩位迥然不同,更加直接,也更加富有壓迫感。他沒有透過部下或秘書進行迂迴的打探,而是在照片流出後不到四十八小時,就透過一條絕對隱秘、只有極少數核心人物知曉的緊急聯絡渠道,將一條口信,傳遞給了與宋家祖上有些淵源、但近些年關係已十分疏淡、且身份相對超脫的某位資深文化界人士。
口信內容非常簡短,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告訴現在能管事、說話算數的人,那件燻杯,不管眼下在誰手上,最好立刻讓它安靜下來,從所有視線裡消失。”
“現在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是把東西放在火上烤,更是把相關所有人都放在火上烤!”
“這絕非明智之舉,如果真有誠意交流,等眼下這陣風頭徹底過去,塵埃落定之後,自然會有‘正規’的、絕對‘安全’的渠道可以開啟。但現在,一動不如一靜,沉默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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