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專家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走廊裡響起一片雜沓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孟成業和劉長林落在最後面,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然後各自收拾起桌上的檔案,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刻意跟前面的人拉開距離。
陳陽沒有急著走,他坐在主位上,把手邊的材料一份一份地理齊,放進公文包裡,動作很慢,收拾好之後,陳陽遞給了身邊的勞衫,“你和大舅哥先去車裡等我。”
方大海走過來拍拍陳陽的肩膀,“行,我們下面等你。”
“你小子也耐心點,處處都一樣!”
陳陽衝著方大海呵呵一笑,“艹,我老丈人是市委書記,我還治不了他!”
走廊盡頭,鄭國棟剛拐進自己的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水,門就被敲響了。敲門聲不急不緩,篤篤篤三下,節奏穩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鄭國棟的手停在半空中,離茶杯還有十公分的距離。
“請進。”他把手收回來,順勢整了整衣領。
門推開了,跟他預想的一樣,陳陽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種讓鄭國棟看不透的笑容。
那笑容不算冷,但絕對算不上暖和,像是在冬天的太陽底下站久了,你以為曬到了陽光,實際上皮膚已經被凍得發麻。
“鄭局,方便嗎?聊兩句。”陳陽笑呵呵衝著鄭國棟一笑。
這句話用的是問句,但語氣是陳述句。他根本沒等鄭國棟回答,已經邁步走了進來,反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咔噠一聲扣進門框,那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個句號落紙,表示之前那些場面上的客套和迂迴到此為止了,接下來的談話,不會有第三個人聽到。
鄭國棟的辦公室不小,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暗紅色的實木辦公桌,桌面上攤著一份翻開的施工方案,旁邊是一個不鏽鋼的保溫杯,杯蓋上還冒著幾縷熱氣。
“陳處,坐,快坐。”鄭國棟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臉上堆出一個熱情的笑容,而陳陽則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
鄭國棟急忙拎起暖壺,轉頭向陳陽詢問,“陳處,喝點什麼?茶還是白水?我這兒有今年的新茶,信陽毛尖,還不錯。”
“不用忙了,”陳陽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靠進沙發後背,姿態鬆弛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坐一會兒就走。”
鄭國棟還是接了一杯水放在陳陽面前,然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面對面坐著,距離不到一米五,近得足以看清對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這個距離在社交禮儀裡屬於親密交談的範圍,但此刻橫在兩個人之間的那道無形的牆,卻比會議室裡的時候更厚了。
陳陽沒有急著開口,他靠在沙發後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點著手背,目光在鄭國棟的臉上緩緩地掃過,從額頭到眉骨,從眼睛到嘴角,像是在讀一份寫滿了資訊的檔案。
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意味,但鄭國棟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臺掃描器從頭到腳過了一遍,每一個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沉默大概持續了十幾秒鐘。對於鄭國棟來說,這十幾秒比開會的那兩個小時還要漫長,然後陳陽笑了。
那是一種從鼻腔裡哼出來的笑,聲音不大,嘴角只往上翹了一點點,但笑意完全沒有到達眼睛裡。
眼睛裡是一種洞穿一切之後的淡漠,像是在看一個蹩腳的魔術師在臺上變戲法,所有的機關和手法都已經暴露在燈光下,而表演者還在賣力地揮舞著魔杖,渾然不知觀眾席上的人早已看穿了一切。
“鄭局,”陳陽開了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家常,“我問你個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