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看著他這副姿態，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自己在古玩圈和拍賣行裡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真本事的，有假把式的，有圓滑世故的，有鋒芒畢露的——但像蘇白念這樣，既有真本事，又鋒芒畢露，還近乎不通人情，最後也沒有什麼後臺背景的人，確實少見。
這種人，他很清楚，不是壞人，但比壞人更讓人頭疼。
因為他們堅信自己是對的，而且在專業領域裡，他們往往確實是對的。
這就讓所有試圖跟他們講道理的人都陷入了一個死結：你說他專業上有問題吧，說不過；你說他做人上有問題吧，人家只是遵守原則：你跟他說人情世故，他跟你講專業標準；你跟他講團結協作，他跟你講科學精神。
兩個人的對話永遠不在一個頻道上，就像兩條平行線，看似近在咫尺，實際上永遠無法相交。
陳陽把目光從蘇白念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業書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盞老舊的檯燈，檯燈下那幅未完成的壁畫線描稿。
陳陽在想，這個人大概每天晚上就坐在這盞燈下，翻著那些厚重的書，一筆一筆地勾著那些千年前的線條，沉浸在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世界裡。
那個世界純粹、乾淨、有明確的規則和標準，沒有模糊地帶，沒有人情糾葛，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需要妥協，不需要迂迴。
一個把大半輩子都活在這種世界裡的人，你怎麼指望他到了地方機關裡就能學會察言觀色、長袖善舞？
陳陽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重新看向蘇白念，嘴角浮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蘇專家，鑑定的事，咱們以後在文物局有的是機會聊。”
說著，陳陽衝他打了個響指，“但今天咱們要聊的事情，比那兩幅畫重要得多。”
蘇白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里的警惕和困惑交織在一起，像一個被突然扔進陌生棋局裡的棋手，看著棋盤上完全看不懂的佈局，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什麼事？”他問，聲音裡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硬邦邦的牴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剋制的好奇。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換了一條腿翹起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沉默了一會兒，給蘇白念留出了幾秒鐘的懸念，然後才緩緩開口。
“一件能讓你重回京城的事。”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棋子，落在蘇白念心口的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蘇白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整個人的姿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緊繃著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下來半分，靠在沙發靠背上的脊背，也更加貼近了靠墊。
這不是放鬆，而是一種被擊中了某個點之後的短暫的恍惚。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到茶几旁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那是他自己喝的水，陳陽面前至今連個杯子都沒有。但蘇白念拿起杯子之後沒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掩飾內心泛起的波瀾。
重回京城！
這四個字對蘇白念來說，意味著什麼，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來江東省掛職十個月了，表面上說是部裡調派、支援地方文物工作，但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他心裡明鏡似的。
這十個月裡，他白天在文物局裡跟那些他看不慣的人和事較勁，晚上回到這個堆滿了書籍和線描稿的屋子裡，一個人坐在臺燈下畫壁畫臨摹，畫著畫著就會停下來，看著筆下那些千年前的飛天和菩薩發呆。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每一個獨處的深夜，京城這兩個字都會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他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而現在，這個初次見面的陳陽，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把這根魚刺挑了出來，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展示一件他早就看過了、早就研究透了的古董。
蘇白念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重新抬起眼來看向陳陽，目光恢復了之前的冷淡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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