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棟放下茶杯,目光在蘇白念臉上停留了片刻。
蘇白唸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諂媚,沒有討好,沒有任何表演性的成分,就是那種很認真、很鄭重的平靜,像是在完成一件,對他來說極其艱難但必須完成的任務。
鄭國棟在機關裡待了幾十年,見過太多人口頭道歉心裡罵娘,但蘇白念這種人的道歉他信——因為蘇白念這個人不會演戲。
他要是真覺得自己沒錯,打死他都不會說這種話,他既然說了,那就是真的覺得自己錯了。
鄭國棟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應該接什麼,接一句知道錯了就好?
不行,那種話太居高臨下,說出來反而顯得他小氣。
要不說一句,沒事沒事大家都是為了工作?也不行,自己跟蘇白念之間的關係還沒有恢復到那個程度,硬要表現出一種虛假的親密,反而會讓雙方都不自在。
所以鄭國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這一次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頻率也更慢了一些,像是在預設自己接收到了對方的歉意,但還需要時間來消化和驗證。
這個微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頭,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積極的回應了。
畢竟這十個月裡他被蘇白念折騰得太狠了,陳陽辦公室裡那場被看穿的狼狽還歷歷在目,他需要時間確認蘇白唸的轉變是真的,不是一時興起的演戲,不是陳陽在背後操縱的另一場戲。
“蘇專家,客氣了,我們都是為了工作而已!”鄭國棟說,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度,“專家們馬上就到了,今天這場鑑定是重頭戲,上面也盯著呢,咱們先把工作做好。”
蘇白念點了點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的手心還溼著,但心跳已經慢慢恢復了正常。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龍井,溫熱的茶水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個地方被熨平了。
那種感覺很奇妙——自己只是說了幾句軟話,道了一個歉,姿態放低了那麼一點點,不但沒有丟掉任何東西,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個背了很久很久的沉重包袱,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原來低頭不是認輸,而是解開一個自己系下的死結,這個道理自己活了四十多年都沒明白,但是被陳陽一句話點醒了,但好在不算太晚。
沒過多久,專家們陸續到了。
最先到的是胡教授,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嘴裡還嚼著半個饅頭,手裡拎著一個磨得發亮的棕色公文包,裡面裝著他的老花鏡,還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華夏書畫鑑定方法論》。
胡教授看到蘇白念坐在會議桌旁邊,先是一愣,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饅頭含在嘴裡忘了嚼,然後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像是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人。
然後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找了自己慣常坐的位置,在蘇白念斜對面坐了下來。
接著到的是錢專家,錢專家之前也跟蘇白念在工作上打過幾次交道,每次都鬧得不太愉快,最近的一次甚至當面拍了桌子。
他推門看到蘇白念,眉毛立刻擰了起來,目光在蘇白念臉上掃了兩圈,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刻薄話——按他平時的性格,大概會來一句“喲,蘇專家今天怎麼有空”之類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也許是因為會議室裡的氣氛跟往常不太一樣,也許是因為蘇白念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感,而是一種平和的、帶著幾分善意和期許的目光。
最終,蘇白念先是衝著錢專家點點頭,“錢教授,早!”
錢專家喉嚨動了幾下,微微點點頭,回了一句,“蘇專家來了啊,你也早!”
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離蘇白念隔了一個位置的地方,刻意沒有挨著他,但也沒有坐到最遠的角落裡去。
蘇白念衝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努力做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微笑”的表情。雖然那個微笑僵硬得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嘴角的弧度怎麼看怎麼不自然,但好歹是笑了。
後續進來的幾位專家——有文物局的,也有外請的高校和博物館的——看到蘇白唸的反應都大同小異:先是一愣,然後目光裡閃過幾秒鐘的驚詫和遲疑,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蘇白念,然後礙於面子,也是看在鄭國棟已經在主位上坐著的份上,紛紛點頭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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