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唸的鑑定結論落地之後,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
胡教授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嘴角掛著一抹心滿意足的笑意,像蘇白念這種死腦筋的人,居然也被融入了?
錢專家把放大鏡放回口袋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上那種長期從事技術工作的人遇到真傢伙時特有的興奮勁還沒完全褪去,耳根子都還紅著。
有了蘇白唸的鑑定結論,關於任仁發的《五王醉歸圖》手卷和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圖》就有了一個權威的、站得住腳的基礎判斷。
目前這麼來看,兩幅畫都是真跡,而且品相之好世所罕見——這個結論的分量,足夠支撐起一份向上面彙報的正式檔案了。
鄭國棟在心裡暗暗盤算著,這份報告該怎麼寫,專家組名單該怎麼列,上報的流程該怎麼走。
這些行政上的事務他比誰都熟,閉著眼睛都能安排得妥妥當當。
更重要的是,這次鑑定有陳陽、蘇白念壓軸坐鎮,專家組陣容堪稱豪華,結論無懈可擊,這份報告送到省裡、送到部裡,都是拿得出手的硬貨。
想到這裡,他看了一眼正在低頭看著筆記本的蘇白念,心裡的感受有些複雜——他不得不承認,在專業領域,這個刺頭確實是江東省不可或缺的人物。
而今天蘇白唸的表現,也的確讓他感到意外和……一絲隱隱的欣慰。
陳陽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把眾人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他等大家議論的聲音稍微平息了一些,目光越過幾位正在交頭接耳的專家,落在鄭國棟身上。
“鄭局,”陳陽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在略顯嘈雜的討論聲中依然清晰地傳到了會議桌的每一個角落,“宜蘭文物管理所那件觀音立像,取回來了嗎?”
這句話一齣口,會議室裡的討論聲頓時小了幾分。
在座的專家們紛紛抬起頭來,目光在陳陽和鄭國棟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他們都是圈內人,來之前或多或少都聽說過,據說陳陽這次去宜蘭捐獻物資,正好趕上宜蘭文物管理所庫房坍塌了,陳陽帶著人去救援,這才從那尊觀音立像裡面,找到了這兩幅古畫。
現在,除了這兩幅畫,還牽涉到一件從宜蘭文物管理所調撥過來的觀音造像。能讓陳陽親自過問的東西,分量一定不輕。剛才那兩幅宋畫已經讓眾人大開眼界了,難道還有更厲害的東西在後面?
鄭國棟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動作沉穩而篤定,顯然這件事他早就安排好了。
“前天就派人去取了,昨天下午剛運回局裡,就放在隔壁庫房裡,專門安排了人守著。”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坐在門口的孟成業,“老孟,你去安排一下,讓工作人員把東西抬上來。”
“小心著點,架子底下墊上軟氈,別磕著碰著。”
孟成業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快步走出了會議室。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但這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專注的、緊張兮兮的那種,像一群獵人在屏息等待獵物出現;現在的安靜則是期待的、好奇的、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
在座的專家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一年到頭經手的文物不計其數,但能讓陳陽親自督辦、讓鄭國棟專人看守的東西,還是一尊觀音立像——這就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了。
沒過多久,走廊裡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和孟成業壓低了的指揮聲。會議室的門被重新推開,兩個工作人員一前一後,抬著一個用深藍色絨布覆蓋的木製托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托架不大,目測也就是半人多高,但兩個人抬得極其小心,每一步都走得穩而慢,像是抬著什麼一碰就碎的寶貝,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孟成業跟在旁邊,一隻手虛扶著托架的邊緣,另一隻手指揮著方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慢點慢點,好,往左邊一點,好,放,輕放”。
托架被穩穩當當地放在了會議桌的正中央,深藍色的絨布嚴嚴實實地蓋在上面,把底下那件東西遮得一絲不露,但絨布勾勒出的輪廓已經足夠讓人心癢難耐了——那是一尊站立的人像,身形修長而端莊,線條流暢,衣紋的褶皺在絨布下隱隱透出優美的起伏。
但輪廓的頂部卻戛然而止,本該是頭部的那個位置,被絨布蓋著的時候呈現出一個平的截面。這件東西僅僅是隔著絨布看輪廓,那股沉靜肅穆的氣息,已經透過絨布瀰漫開來,讓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陳陽走到托架前,伸手握住絨布的一角,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撩開一層歷史的帷幕。
在座的專家們全都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連一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勞衫都睜開了眼睛,微微側過頭來。陳陽手腕一抖,將絨布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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