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專家們也漸漸從最初的學術熱情中回過神來,開始意識到這場鑑定會背後的複雜性。
胡教授摘下老花鏡,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鄭國棟,又看了看陳陽,似乎想從兩個人的表情中讀出一場無聲博弈的走向。手指在老花鏡的鏡框上來回摩挲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他在高校待了大半輩子,對體制內的這些彎彎繞繞不是不懂,只是平時不太願意去想。
錢專家把筆往筆記本里一夾,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不以為然,但他也沒有開口——他不是傻子,知道有些話在有些場合不合適說。
孫鏡清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專業上的事我們已經做到了,行政上的事不是我們能插手的。
蘇白念坐在會議桌尾端,他的手指在自己那個保溫杯上無意識地轉著圈,目光在鄭國棟和陳陽之間來回移動,幾次開口想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陳陽那天晚上在他家裡說的話——“先捧好自己的飯碗,不要打碎別人的飯碗。”
他已經在努力了,有些場合,有些事,他確實不應該直接插嘴,但他又確實有話想說,這種想說又不能說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保溫杯被他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他決定做點什麼。
就在蘇白念剛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意外就在這時候來了。
“各位,我說兩句!”孫鏡清將手中的柺杖放在桌子旁邊,輕輕的開口說了一句。
孫鏡清是今天在座的專家裡資歷最深的一位,他在書畫鑑定領域的地位,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比蘇白念還要穩固。
蘇白念是鋒芒畢露的後起之秀,而孫鏡清是那種不顯山不露水,但圈內人都心知肚明的大前輩。他寫的鑑定意見,從來不需要長篇大論,寥寥數語就能精準命中要害,讓人無可辯駁。
他在業內的口碑也極好,從不參與任何圈子裡的派系之爭,也從不輕易對任何人或事發表超出專業範疇的評論。他今天在鑑定會上的發言也很剋制,除了關於兩軸古畫的鑑定意見和關於觀音立像服飾紋樣的幾次補充發言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專注地聽著別人說話,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
雖然說存在感不強,但誰都知道他的分量擺在那裡,他不開腔則以,一開腔必是定論。
現在聽到孫鏡清這麼一說,會議室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了過來,就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著所有人的注意力。
“鄭局,陳老闆,”孫鏡清開口了,聲音不高,但一如既往地平穩清晰,帶著一種被歲月打磨出來的從容和篤定,“剛才說到這尊觀音立像之前的鑑定,我覺得有些情況,還是應該跟大家說一下。”
鄭國棟聽到孫鏡清的話,手上整理檔案的速度慢了半拍,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和隱隱的緊張。
他對孫鏡清是有敬意的——這種敬意不僅來自於孫鏡清的學術地位,也來自於孫鏡清這個人一貫的作風。
他知道孫鏡清不是一個會在會議上突然發難的人,他在這個時候開口,一定是有重要的、不得不說的話要說。而通常這種時候,說出來的話都不會是輕飄飄的客套話。
劉長林也抬起了頭,手裡那支畫了無數螺旋線圈的筆再次停住了,孫鏡清多年擔任省級鑑定專家組的常任成員,跟省裡、市裡各個文物部門都打過交道。他開口的分量,比一般的專家要重得多。
陳陽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變得專注而認真。
他跟孫鏡清的交集不多,今天這場鑑定會是第一次正式合作,但他也知道這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前輩,能讓孫鏡清在這個時候主動開口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孫鏡清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專家們,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了片刻,似乎在確認大家的狀態都已經準備好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最終,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尊觀音立像上——那尊佛頭與佛身終於合為一體、卻又處處透著時代錯位的青銅造像。
他看著它,目光裡有一種複雜而深沉的情緒在緩緩流淌,不是一個鑑定師在看一件文物,更像是一個老人看到了一個多年前曾經錯過的故人,隔了漫長的時光再度重逢,中間橫亙著太多的遺憾和說不出口的歉疚。
“當年鑑定這尊觀音立像的專家會,”孫鏡清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特有的沉靜和凝重,“我參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