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專家說著輕輕咳嗽了一聲,“這不是搞形式主義,而是對老一輩學者最基本的尊重。”
“當年他們在那個條件下做出判斷,今天我們有更好的條件發現了新的證據,這很好,但我們不能一邊享受著技術條件進步帶來的紅利,一邊把前輩們在落後條件下的侷限性當成他們的失誤來批判。”
“秦老師已經不在了,但佟老師還在,韓老師還在,他們有沒有看到今天這些新的證據?”
“他們對今天新提出的鑑定意見有沒有不同的看法?我們是不是應該先跟他們溝通,讓他們有機會發表意見,再做最終的結論?”
“這不光是程式問題,更是學術道義問題。”
周專家說完了,他的語調從頭到尾都沒有升高過半分,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達,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分量十足的城磚,嚴絲合縫地砌進了他的立場裡。
他沒有說我不同意重新鑑定,也沒有否定錢仲文和孫鏡清的專業判斷,但他用三個沉甸甸的“程式問題”築起了一道不易逾越的邏輯防線。
這道防線和鄭國棟之前築起的那道“程式門檻”遙相呼應,但又有所不同——鄭國棟的推諉是出於自保的本能,是夾在陳陽和上級領導之間的左右為難;而周專家的謹慎是出於一個考古人刻在骨子裡的嚴謹,是對歷史結論修正這件事本身抱有的、根深蒂固的敬畏和慎重。
他說完之後,朝鄭國棟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重新低下頭去,開始整理自己面前的檢測器材,不再多說一個字。
周專家的表態,雖然溫和,但分量極重。
考古所的資深研究員,田野考古和出土文物斷代的權威,他的話在江東省文物鑑定圈子裡不是隨便說說的。
週轉金立場也絕非是簡單的站隊或拍馬,考古人最怕的不是翻舊案,而是翻案過程中的草率和不規範,這是這個職業的天然屬性決定的。
因此他的表態給鄭國棟打了一針效果顯著的強心劑,讓原本已經被孫鏡清、錢仲文和胡教授三人合力推向重新鑑定的天平,重新恢復了一種脆弱的平衡。
鄭國棟的脊背比剛才挺直了幾分,他的右手原本一直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聽完周專家的發言之後,手指的動作停住了,然後端起了茶杯穩穩地喝了一口。
那口茶咽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消化和確認當下的局勢。
目光在會議室裡緩緩掃過,從左邊的錢仲文、孫鏡清、胡教授和蘇白念,掃到右邊的周專家和其他幾位專家。
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熟悉他的人,能從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讀出一絲重新找回節奏的從容。己方這邊有周專家這樣的權威提供學理上的支援,他之前關於程式問題的推諉就不再是單純的自保,而是有了一定的學術和制度依據,壓力在一瞬間減輕了不少。
劉長林注意到了鄭國棟微妙的姿態變化,他立刻做出了配合的動作。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像是在認真記錄周專家的發言要點,但寫下的是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箭頭。
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比之前更加嚴肅、更加公事公辦的表情環顧了一圈,清了清嗓子說:“周老師講得很全面,尤其是關於省局層級許可權和原鑑定委員會複核程式這兩點,確實是目前推進重新鑑定必須解決的前置條件。”
“我補充重要的一點。”劉長林拿著手裡的筆晃了晃,“按照《文物藏品定級管理辦法》的規定,正式鑑定結論的複核和修正,確實需要原鑑定單位的審批,這個許可權不在市級局,需要逐級上報。”
“回頭我先查一下當年的檔案編號和備案情況,把該走的流程整理一個清單出來,做到心裡有數。”
他的語氣比周專家更溫和,用詞也更講究,但核心意思是一樣的——不是不支援,但程式上的障礙是客觀存在的,不能視而不見。
這是一種比直接反對更有效的迂迴策略——我不說不行,但我說要按規矩來,而規矩本身就是一個漫長的、充滿變數的過程。不過,比起之前純粹的推諉,他現在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沒有再提查檔案需要時間、協調需要過程這些拖延戰術,而是開始認真地考慮具體的步驟和前提條件。
這個轉變雖小,但在明眼人看來,意味著他已經從“不想辦”轉向了“怎麼辦”。
孟成業也注意到了這個變化,手裡的筆已經徹底停止了轉動,被他穩穩地握在指間,像是一根終於找到了平衡的指揮棒。
他聽完了周專家的發言,又聽完了劉長林的補充,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他沒有急於表態,而是先看了看鄭國棟的表情,又看了看陳陽的表情,確認了兩邊的底線在哪裡之後,才不慌不忙地開口。語氣還是那種孟成業式的、商量式的溫和,但這一次他的話裡少了幾分推諉時的虛與委蛇,多了幾分務實的建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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