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老頭的店鋪出來,繼續往前逛著,走到街尾,有一家小店,門面不大,連招牌都沒有。
門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太清。青石板路到這裡就到了盡頭,再往前是一片低矮的民房,炊煙裊裊,已經有人在生火做飯了。
這家店夾在兩家雜貨鋪中間,逼仄得像是硬擠出來的,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
陳陽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推門進去,店裡沒人。
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幾件東西,落滿了灰,看著像是好久沒打理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混著舊木頭和鐵鏽的氣息。
牆角堆著幾個破紙箱,裡面塞著些瓶瓶罐罐,雜亂無章。這家店給他的感覺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誰家的雜物間。
“有人嗎?”陳陽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蕩蕩的店裡迴響了一下,然後被沉默吞沒。
過了好一會兒,從裡屋走出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舊棉襖,棉襖上沾著油漬,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剛從午睡中被吵醒。
他看了陳陽一眼,目光懶洋洋的,帶著一種愛買不買的淡漠。
“看什麼?”他的聲音也懶,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陳陽沒急著回答,目光慢慢掃過貨架。那些東西擺放得毫無章法,瓷器挨著鐵器,玉器壓著木雕,有的還倒扣著,像是在這裡受盡了委屈。
他一件一件地看過去,大多是不值錢的普品和明顯的贗品,做工粗糙,連做舊都懶得用心。他的目光沒有停留,直到落在角落裡的一件瓷器上。
那是一個罐子,不大,成年人巴掌高,器形規整,撇口,短頸,溜肩,圓腹,圈足。罐身上落了一層灰,灰濛濛的,看不出本來面目。
陳陽心裡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繼續看別的,像是漫不經心。他拿起旁邊一個破碗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個銅墨盒掂了掂,又放下。
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無意間走到那個罐子跟前,蹲下來,把它從角落裡拿了出來。
他吹掉上面的灰,用袖口輕輕擦了擦,罐身的紋飾漸漸顯露出來。
那是一幅嬰戲圖——庭院之中,太湖石旁,花木扶疏。一紅衣童子頭束髮冠,一手持鞭,身跨竹馬,神氣活現;身後幾個童子,有的舉著旗子揮舞,有的敲鑼打鼓,有的拍手歡笑。
場面熱鬧喜慶,人物生動傳神。彩料是粉彩,釉上彩與釉下青花相結合,色彩柔麗,層次豐富。嬰戲圖寓意多子多福,是清代官窯中常見的吉祥題材,尤其受乾隆皇帝喜愛。
陳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清乾隆粉彩嬰戲圖罐,真品!
他見過類似的,這件雖小,但畫工精細,釉彩瑩潤,胎體輕薄,款識規整,一看就是乾隆官窯的精品。
他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但臉上不動聲色。他把罐子翻過來看底,底款是“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書,字跡清晰,筆力遒勁,青花髮色純正,是典型的乾隆官窯款識。
清乾隆 粉彩嬰戲圖罐
他強壓住心跳,把罐子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他轉過身,看著那個老闆,臉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表情。
“老闆,你這裡東西不多啊。”他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找話聊。
老闆靠在櫃檯上,打了個哈欠:“收不著好東西,將就著賣。”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陳陽剛才看過的那個罐子,沒什麼反應,顯然沒把它當回事。
陳陽點點頭,又轉了一圈,像是百無聊賴。然後他走回那個罐子跟前,拿起來,像是才注意到它似的,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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